計程車上了高速公路以後,我自己打電話要求將下一個拍照工作延後,才收好手機,便注意到後面那輛三菱的銀色廂型車,已經跟我們好一段時間了。

 我請司機試著變換幾次車道,銀色箱型車也做了相同的事,於是愈來愈肯定自己八成被跟蹤。

 「對不起,請送我到小田原。」

 我把路線改成南下到小田原去,然後中途換上電車繼續前往山梨縣。

  不確定這樣能掙取到多少時間,就算擺脫得了記者,發現我失蹤後的原小姐一定也能夠猜到我去了哪裡,或許今天連拓也都見不到就會被帶回去……

 一路緊繃著神經,終於來到秋本家,不過我沒有立刻進去,深怕又會為他們添麻煩,只站在外頭的紅色郵筒前佯裝投信,一邊從旁窺探。老秋本先生又坐在庭院抽煙,秋本太太正巧端來一杯熱茶給他,沒有見到拓也和阿徹,會不會不在家呢?

  我退回小路上,邊走邊打手機給夏美,她聽見我的聲音時大吃一驚。

  「我不知道拓也在哪裡呢!前天聽說幾個班上男生要去爬山,不曉得拓也會不會一起去。」

  爬山?我的心當場涼了半截,夏美接著提醒我:

  「未緒,妳要小心一點,雖然最近記者比較少了,可是還是見得到他們的人喔!」

  「謝謝妳,夏美……」

  我抬起眼,撞見迎面走來的一名戴著墨鏡的男子,雙手插在長擺外套的口袋中,通常記者都會將小型照相機放在裡面。

  「我要掛斷了,夏美。」

  我收起手機,回頭想朝反方向走,沒想到以為被我甩掉的銀色廂型車出沒在那一頭,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停在一棵樹後面。

  我被逮到了!

  前後夾攻的情況下,我第一個念頭就是離秋本家愈遠愈好,當下轉身衝進森林!

  「啊!她跑了!」

  「雨宮小姐!請等一下!」

  我回頭,看見起碼有四名記者邁步追上來,只要跑到森林另一邊,就是那座湖泊,那裡有公車可以搭,如果我跑得到的話。

  對於這座宛如迷宮的森林我比他們還要熟悉,繞來繞去,始終還能和他們維持著不會被拍得太清楚的距離,只是我心中也漸漸擔心起來。

  老秋本先生警告過,深處的森林有時連本地人也走不出來。我已經闖入從前未曾到過的地帶,這裡的樹木更加密集,層層疊疊的枝葉遮住頭頂上一大半的日光,連影子都不見了,腳下所踩的每一步都濺出長年潮濕的土味,不時有溫度驟降的風從闃黑深處霍然竄出……

  「啊!」

  我的手被用力抓住,並且使勁地拖我轉進另一條路,頭上的棒球帽因此脫落,穿過垂落的髮絲,拓也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我訝異的眼底。

  「拓也……」

  不是透過電視畫面,也不是對著手機存檔的相片,只要我願意,伸出手就能觸摸到真正的拓也,見到了,我見到了……

  他看也沒看我一眼,全心拉著我從記者們的視野逃開,嘴上還不忘唸唸我的莽撞:「傻瓜!誰叫妳來的?現在不是很危險嗎?萬一被他們拍到、亂寫一通怎麼辦?別的地方不跑,偏偏跑到森林來,如果我沒發現妳,妳一定會在裡面迷路餓死的啦!真是太亂來了!」

  我不禁變得倔強,人家千辛萬苦地趕來,不是為了要挨罵,不是為了被他體貼地責罵的……

  「到這邊!」他拉著我跳下一個小矮坡,坡底下的土壁有一個像是防空洞入口的小洞,只夠我們兩人擠在裡面:「安靜地等那些傢伙走開。」

  小小的洞穴中,淨是我們兩人強壓下來的喘息聲音,深怕一不小心就會被上頭徘徊的記者們發現。

  拓也專注聆聽外面的動靜,眉宇蹙鎖,寬敞的胸膛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我的手被他緊緊握在掌心,那樣擔心地含握著,有些疼痛。

  拓也側過頭,困惑望著我,我另一隻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角,拼命忍住眼淚。

  「想見你,想見你嘛……」

  他什麼也不說地注視我許久,然後緩緩靠近,我感受到拓也全身暖透的氣息,他睽違已久的臉龐有幾分陌生,我因而畏懼地退後一點。拓也似乎變高了、變得更像大人,也變得莫名滄桑……就在我的心臟怦怦跳得快要窒息之際,聽見他用那微微顫抖的嗓音低聲說:

  「妳猜,這段沒見面的時間,我都在幹嘛?一、想未緒想得要命;二、想辦法去東京找未緒;三、都有。」

  原本忍住的淚水再也不受管控,我哭得像任性的孩子一樣:「都有,都有,一定都有!」

  「噓,會被聽見喔!」

  拓也低下頭,幫忙擦掉我飽受思念煎熬的眼淚。當慌張的情緒沉澱,語末的空氣凝結,經過了遲疑……他深深吻了我。如此專注,那麼深刻,我們的情感……都像是在為將來作準備。

  我撲上前,用力抱住他,深怕稍一放開,拓也就要消失,而我的努力全是一場空。

  「被發現也沒關係,拜託,就這樣讓我抱一下子……」

  他怔一怔,帶著拿我沒輒的口氣,將疼惜的吻埋入我的髮間:「這種事哪有人在拜託的……」

  那一刻,我真的想過,留下來,和拓也永遠地在一起。

  人的一生當中,會有多少次是為「永遠」來下決定呢?但,我真的那麼認真地想過喔!










  等我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是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四周不時有呼嘯的風聲。

  「拓也?」

  我緊張起身,旁邊有個聲音安撫我:「我在這裡,妳剛剛睡著了。」

  回頭,費一番工夫才看清楚拓也的臉,原來剛剛我是靠在他的身上,時間是晚上六點多。

  「我睡著了?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我看妳好像很累的樣子。」

  可是,明天一大早就得拍戲,再怎麼樣今天都必須趕回東京才行,怎麼可以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面啦!

  「我們出去吧!那些傢伙應該早就走了。」

  他牽著我走出洞穴,森林黑鴉鴉的,拓也卻像擁有特別的雙眼,箭步如飛地帶我避開地上凹洞,繞過草叢,一路朝著出口走去。

  「拓也,因為我的關係,害你們被媒體騷擾,我很抱歉。」

  「不要緊,他們沒做什麼,只是不停地問問題讓人覺得很煩而已。」他寬容地對我笑一笑:「其他人也沒怪妳喔!他們都很關心未緒那邊的情況。」

  「……」即使那樣,我也無法輕易釋懷:「拓也,我跟你說,我決定……」

  「我先告訴妳,如果妳因為我的關係而要放棄唱歌,我是不會原諒妳的。」

  「咦?」

  「拿我當理由而放棄妳的夢想這種事,我不會原諒妳。」

  「但是……」

  他停下來,認真地看住我:「考試,我考得很好,而且有把握會考上。不過我要讓妳知道,我報考東京的大學並不是為了妳,那是在認識妳之前就決定好的,是為了我自己。如果未來我們兩人選擇的路能有所交集,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事;如果沒有,那我們就走自己的路,然後彼此喜歡,彼此成長,這樣也很好,不是嗎?」

  拓也的話,當下就否決了我那兒女情長的決定,我對拓也的獨立感到意外,並且汗顏著自己的依賴。原本是來找拓也一解相思之苦,沒想到反而被他說教了一頓。

  「妳唱歌很好聽。」拓也繼續對我說:「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問過我是不是妳的歌迷?」

  「嗯!你那時候很臭屁。」

  「哈哈!不過,我真的是雨宮未緒的歌迷呢!妳不是單靠外表成名的歌手,唱歌的時候,讓人感覺得到妳真的很喜歡唱歌,也唱得很快樂,所以,見到自己喜歡的歌手在舞台上實現夢想,也是身為歌迷的我所樂見的事。」拓也的手加重些力道,握了我一下又放開,那麼一下,蘊含了許多不捨,我知道的:「在那邊繼續努力吧!未緒。」

  「……你要送我回去了嗎?」

  「我家不安全,那些記者一定會在那裡等妳,我送妳到車站,叫我爸來接妳。」

  我掉下眼淚,沒讓他發現:「拓也……」

  「什麼?」

  「考試的事,真的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呢!」我抬起頭,微微一笑:「那麼,我也要努力了,不輸給你地努力下去。」

  拓也的眼神有掩不住的痛苦,卻不失一分溫柔,我們都是強顏歡笑的高手:「這樣才像雨宮未緒啊!」

  「拓也,如果我還想再和你見面,就約在剛剛那個洞穴好不好?路我已經記起來了。」

  「好啊!這樣就不用擔心記者會跟進來了。」

  「還有,拓也……」

  他忽然覺得好笑:「妳為什麼每一句話都要叫一次我的名字?」

  因為我不能常常看著你的臉叫你「拓也」啊!笨蛋。

  前方小徑已經透著亮光,我們就要走出這片黑暗,森林出口並不遠了。

  「拓也……」

  「到底是什麼事?」

  「拓也,拓也,拓也,拓也……」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想重覆叫著他的名字,就像是拓也說喜歡我的那一天,他也是這樣地喚著我。

  「未緒,夠了!」拓也激動制止我,一把將我拉近,我掉進他既熟悉又溫熱的懷裡:「妳這樣會害我們永遠都走不出去的。」

  你真的懂得「永遠」是什麼嗎?那包含著曾經是現在的過去、曾經是未來的現在、還有無限無限延伸的未來。

  在我們共有的時間裡,每一分每一秒,如此專注,那麼深刻,我們的情感……都像是在為將來作準備,好讓未來有一天讓我們想起從前時,會有一絲絲懷念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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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再記得我,時間便不再有任何意義。我不存在於你記憶中的任何一秒,甚至在「永遠」裡也找不到我們的過去。是這樣吧?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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