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下過一場大雨,被雨聲吵醒之後,就躺在床上一直傾聽大得令人不能置信的雨,要一次把世界都徹底沖洗乾淨那樣,嘩啦嘩啦地下了一整夜。

  翌日天空竟呈現抽空似的蔚藍,連一絲雲絮也見不到,森林比往常還要翠綠,明亮得會發出一層淡淡光芒。

  今天是禮拜天,我和秋本太太在廚房準備午餐。我喜歡幫秋本太太做家事,應該說,我喜歡接近她,她讓我懷念老家生活的心情稍稍得到一點安慰。

  只是午餐時間到了,都還不見拓也的人影。

  「我去找他。」我對秋本太太說。

  秋本太太攔不住我,在後頭揚聲喊著:「那孩子大概又跑去森林囉!」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想去森林看看。而它果然如我想像中美麗,每一片葉梢、每一株枝幹都懸掛燦亮水滴,雨後的森林散發著湛綠的顏色。

  為什麼這會是一座遺忘的森林呢?明明是美麗得跟水晶世界一樣,為什麼要有帶著悲傷意味的傳說……和預言?

  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拓也,他正拿著DV,細心拍攝頭頂一閃一閃的光景。

  「吃午飯了。」

  我出聲,他的視線自DV轉移到我身上,然後關掉它。

  「這是你的興趣嗎?」我問。

  「嗯!以前看過幾部老電影,覺得那些導演好厲害,就想要自己也試試看,啊!當然是自己拍著玩的。」他一邊把玩心愛的DV,一邊精神奕奕地說給我聽,包括這部DV是他辛苦打工半年才買下來的。

  「夏美說你們以前演過的幾部話劇都是你寫的劇本?」

  「那個啊……寫一寫也滿好玩的啊!」

  「你自己有拍片子嗎?」

  「也不算片子,以前和幾個比較要好的朋友一起拍過短片,就像是在演一齣很短的故事,薰每次都當女主角,不過後來大家忙著應付升學壓力,就沒再這樣做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選攝影之類的科系呢?我是說上大學以後。」

  他看我那一眼,那眼神彷彿我說了什麼天真的話,接著拓也笑了:

  「夢想畢竟是夢想,又不能當飯吃。況且我是家裡長子,將來大學畢業以後不可能找那麼不穩定的工作,做個建築師比較實在,這方面爺爺也可以教我。」

  我一時之間接不上話,拓也比我想像得還要成熟,我們明明同年,他卻已經考慮到好久以後的事;而我當初只是一頭熱地朝著夢想往前衝,不顧一切的結果,如今卻找不到路的方向了,所以我沒資格對他說什麼要堅持夢想之類的漂亮話。

  「妳就很幸運哪!我雖然大概能明白妳現在的煩惱,不過這麼快就實現夢想的人,世界上應該不多吧!」

  「嗯……」這點我知道,聽見有人也這麼肯定的時候,心裡亂開心的。

  「妳怎麼了?」他走在前頭,狐疑地瞧我。

  「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什麼?」

  「如果將來你真的變成導演,或許我們就有機會合作了。怎麼樣?」我稍微舉高柺杖,單腳優雅地轉出一圈芭蕾舞步:「有雨宮未緒入鏡,應該會大賣喔!」

  就在這時我的耳環順著旋轉飛出去,我摸住耳朵,拓也只看到空中一道亮亮的弧線,他循著方向過去尋找,從泥濘中撿起一小片白色東西,有些失望:

  「我以為是妳的耳環。」

  我走近前看,他的手掌中躺著一枚貝殼,沾染泥巴,卻是色澤非常清透的乳白色,為什麼應該是海裡的東西會出現在森林這種地方呢?

  「好稀奇喔!」

  「妳喜歡?」

  「嗯!」

  我以為他接下來會說「送給妳」。

  「那我先收起來。」拓也將貝殼收進外套口袋,快步走到左前方去:「那裡有東西在發亮,應該是妳的耳環了。」

  我一看,原來耳環是掉在一個斜坡上:「算了,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反正撿得到,幫我拿一下。」

  拓也將DV交給我,自己小心翼翼走下那個陡坡,我相信他的身手應該不錯,可是他一定忘記下過雨的地面很滑的。

  「拓也!」

  他整個人往下溜,我嚇得趕到那個坡面上方,看著拓也已經一步步爬上來,才剛把耳環塞給我,他就倒向身後的樹,很痛的樣子。

  「你受傷了?」

  拓也坐在地上,按按腳踝確認:「好像扭到腳了。」

  「那,」我看看他的腳:「我扶你回去好了。」

  「啊?」他覺得我一點都沒搞清楚狀況:「妳自己也是摔斷一隻腳的人耶!」

  「是腳快好的人。」我樂觀地說服他:「而且我的柺杖可以借一支給你用,像是運動會玩兩人三腳那樣。」

  「可是……」

  「來吧!為了開演唱會,我的體力可是不輸男生的喔!」

  不再給拓也推辭的餘地,我已經上前將右手繞過他的背,用力將他攙扶起來。我的頭半靠在他穿著鋪棉外套的肩膀,誰知拓也沒來由抗拒地打住,撞得我的額頭好痛。

  「等一下,我全身都是泥巴……」

  「我沒關係。」我低頭晃晃自己,已經有一大半的衣服也印上大概是洗不掉的污泥了:「因為是拓也啊!所以沒關係。」

  我們兩人各拿一支柺杖,笨拙地試著往前走兩步。我皺眉暗暗回想一遍,然後在尷尬的安靜中開口:

  「我剛剛……好像講了什麼奇怪的話……」

  「啊……是有點奇怪。」拓也面向另一邊的森林深處,生硬接腔。

  我想,我要說的是,因為拓也是為了幫我撿耳環才摔傷的,所以就算弄髒衣服也不算什麼;因為拓也總是在幫我的忙,所以我也想為他做一點事,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我要說的話有好多,一時半刻是沒辦法整理清楚的啊!有時會有「拓也是我的什麼人」這種錯覺,若是說「騎士」,似乎臭屁了一點,「守護者」聽起來又太使命重大了,然而,他對我而言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你如果覺得奇怪,就當我沒說過嘛!」

  我想賴皮地把那句話從他腦子裡消掉,拓也掉頭看我,原本想對我說什麼,但是在愣過一兩秒以後噗嗤一聲,竟然自己笑起來。

  「什麼?」

  「不,沒什麼……」

  「那你就不要笑啊!」

  「不要妳管,快走吧!這森林奇怪的動物還真不少。」

  他別過頭,還是輕輕笑個不停,我有些不耐煩:

  「幹嘛扯到動物?我剛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到?」

  「是,聽到了!」

  他就這樣像傻瓜一樣地一路笑回家,家裡的人見到我們兩個狼狽的模樣都嚇一跳。拓也待在客廳,讓老秋本先生整治他扭傷的腳踝,我在踏進洗手間不多久就聽到他的慘叫。

  「咦?」才剛照見鏡子,我立刻錯愕地貼近它:「這是什麼啊?」

  我的鼻子有一塊好大的泥巴,不偏不倚,就在鼻頭上,而且形狀還非常接近圓形,看起來像……簡直就像……我萬念俱灰地撐住洗手台,像耶誕老公公的馴鹿。

  難怪拓也莫名奇妙地提到動物……

  我用力洗掉身上泥巴,尤其鼻子被我擦過好多遍的關係,變得好紅,這下子更像馴鹿了。

  「也不跟人家說一聲……」

  我拿起濕毛巾摀住鼻子,低聲埋怨起拓也的壞心眼,一想到他在森林裡因為見到我的臉而笑得好愉快,我藏在毛巾裡的嘴角也揚起一點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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