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看到沿路那些純樸房舍的時候,以為我們的落腳處會在那裡,不過秋本先生說還要更裡面一點,聽起來似乎是一個秘密的地方,對現在的我而言剛剛好。

  「怎麼了?妳好像有點緊張?」

  起初我沒注意到前面的原小姐在跟我說話。

  我不是很認真地看她一眼:「一點點。」

  原小姐原本幹練的音調忽然轉為幾分慵懶,她又面向前方:「總之,妳就當作現在事務所讓妳放一段長假,好好休息,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好了。」

  ”我現在要說的話,妳一定要聽好,聽了,然後將它牢牢記在心裡。”

  車子經過一座清明如鏡的湖泊,又轉進一條僅容兩輛車勉強能夠通行的小路,路的兩旁種滿樹,有的樹上開著許多雪白小花,秋本先生的家就在一個紅色郵筒隔壁。

  秋本先生幫忙將我的行李拿進兩層樓高的舊房子,房子的天花板總覺得好低,似乎只要我用力往上一跳就會撞到頭那樣,還有一股淡淡的、並不討厭的霉味。原小姐帶著我向秋本先生的家人打招呼,除了社長、原小姐和秋本先生之外,只有這一家人知道我在這裡,不是因為他們口風緊,原小姐信任的是秋本先生。

  我將頭髮燙直還染回黑色,彩繪指甲通通忍痛剪短了,摘掉那副沒有度數的眼鏡之後就是一張不經妝點的素顏,土里土氣的模樣。秋本家還在念國中的小兒子徹始終對我充滿懷疑,圓滾滾的眼睛潛藏著那年紀的叛逆與青澀,警戒地站在母親後方。

  「你們好,我是雨宮未緒。」

  一直等到聽見我這麼說,徹終於驚喜地張大嘴巴,興奮轉向秋本太太,秋本太太一方面覺得好笑地拍拍他的肩,然後對我藹然微笑:

  「歡迎妳,腳受傷一定很辛苦吧!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我。」

  她催促我們先喝杯茶休息,不過原小姐趕著回東京,跟大家說幾句客套話之後就和秋本先生準備離開,我拄著柺杖到外面送他們。

  「學校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妳除了自己注意言行以外,就好好休養吧!什麼都不用擔心。這是妳的新手機,知道號碼的人不多,一有事情就跟我聯絡,來。」原小姐將那支手機交到我手上之前,她都酷酷地沒看我的臉,只有在最後的道別才用經紀人的口吻期許道:「那,妳一個人在這邊好好努力了。」

  我很茫然,要努力什麼?失去舞台的我可以努力什麼?如果我留在東京,起碼還可以跟窮追不捨的媒體奮戰,但,現在呢?

  目送原小姐就要上車的背影,忽然不安了起來,而且這份不安的感覺還急速龐大,過於我所能想像,我的雙腳竟因此有點顫抖。

  最近,只要是踏上舞台之前,我都會這樣,面對華麗閃亮的前方,卻不知道自己為了誰、為了什麼要站在這個地方。

  「原小姐!」

  她停住打開車門的手,側頭看我。

  「……給妳和大家添了很多麻煩,對不起……」

  她怔了怔,一抹優雅的笑容,勾勒出每每讓我望塵莫及的成熟弧線。

  「放心吧!這種程度的麻煩還可以應付。」

  於是,車子慢慢駛離,直到消失在我徬徨的視線,我低下頭,緊緊閉上雙眼。

  踏入這一行以後,常常覺得自己在跌倒的時候,沒有一雙可以牽住的手,隨時都會撲空的恐懼,每每……都讓我想要痛哭一番。

  ”9月26日那天你會到山梨縣去,然後在那裡的森林遇見一個叫秋本拓也的人。有一天他會把你忘記,再也不記得所有關於妳的事情,而妳因此很難過,常常難過得好像自己就快要死掉。”




  「喔?妳是今天要來的那位小姐嗎?」

  徐緩而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迅速回頭,有位年約七十歲的老伯從房子後走出來,頭髮有一大半都花白了,不過雙眼炯炯有神,也不彎腰駝背,他將手上那把鋸子扔在一旁,拍掉手掌泥土,從頭到腳打量我和我的柺杖。

  「是,您好,我是雨宮未緒。」

  「對對對,我聽說了,哎呀!當藝人也真辛苦哪!」

  他極為感嘆,拖長尾音,還連連搖頭,我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好微笑,就像平常在面對記者所丟來的為難問題那樣。

  老伯是秋本先生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是建築工人,家裡大部份的家具聽說都是他親手做的。

  秋本太太和阿徹正在幫我整理房間和行李,老秋本先生於是問我要不要到森林呼吸新鮮空氣。
  
  「不過,不要走太遠,就算是本地人有時也會找不到路出來。」

  我抬頭望望眼前那座籠罩半邊天的森林,遮住所有的陽光,近看之下有幾分未知的陰森:「以前工作的時候來過一次,趁著休息的空檔溜進去,差點在裡面迷路。」

  老秋本先生聽了哈哈大笑,接著慎重其事地告訴我:「對,就是這樣,我常說,小看它的人,神明是會懲罰的。」

  「神明?」

  「是啊!不要小看那些樹,它們都是幾千幾百年的歷史了,可以活到這麼久的樹,是有神明住在裡面的,我們這種壽命才幾十年的渺小人類一定要心存敬意才可以。」

  這說法老一輩的人常掛在嘴邊,我姑且聽之地點點頭,再次看了森林一眼,忽然想起那個女人的事。

  「啊!那個時候我溜進森林,剛好村子辦祭典,遇到一位戴狐狸面具的女人,她跟我說了一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老秋本先生好奇地瞪開他原本就銅鈴般大的眼睛。

  「有點像是未來的預言之類的。」才剛講完,我便自問這是不是有點離譜啊?

  「那,那個預言成真了嗎?」老秋本先生倒是十分當真。

  「呃……算是一半吧……」

  「那妳一定是遇見裡面的神明或是妖怪了。」

  他一面說,一面將雙手合實地敬拜一下。

  我心裡不那麼想,只是猜測那個戴狐狸面具的女人八成是祭典中的占卜師之類的人物。不過,當初一聽見她的聲音時,便直覺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們身處的時空被不協調地切割過一樣,宛如拼錯的拼圖被短暫地併合在一起。那不寒而慄的詭異感覺,至今都還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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