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心者

第四章 佛祖腳上血(2)

  狗尾巴草在他手上顫巍巍地點頭。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說道:「老崔叫我小七,是因為我在家族同輩兄弟中排行第七。他也是實在不知道怎麼叫了,老思想轉不過彎,不肯叫我名字,但是都什麼年代了,總不能再老爺少爺地叫。我也不是什麼大少爺,老崔帶大我的,他就像我的父親一樣。」

  「那你真正的父親呢?他為什麼留你一個人在這裡?朱顏姑姑說他去了國外……」方燈自悔失言,她忘了朱顏對於傅七來說是個不可觸及的禁忌。

  果然,他連提都不願提那個名字,沒有接方燈的話。

  「傅至時他爸叫傅鏡純,他的祖父和我祖父是親兄弟,我曾祖傅學程一共有三兒一女。大兒子傅傳本,二兒子傅傳格,三兒子傅傳聲,女兒叫傅傳雲。」

  「我知道你的曾祖父,老師在歷史課上提過他,還有傅傳聲,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傅傳雲……是不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鋼琴家?」方燈說著不禁悠然神往,想到那些個在近代史上或多或少留下了痕跡的故人都在他的族譜裡,在他的血脈中,那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傅鏡殊點了點頭,「曾祖父的三個兒子裡,大兒子傳本很早就去世了,只留下一個遺腹子維仁,也就是傅至時的祖父,我的大伯父。大伯父由寡母帶大,沒有同胞兄弟姊妹,他是個本分厚道的好人,心不在經商,他年輕的時候家裡還好,但他一直在島上的中學任課,大房的產業也多半交給三房代為打理。解放前,傅家舉家遷往海外,大伯父不肯走,理由是他根在這裡,一輩子教書育人,清白處事,不管時局怎麼變化也於他無損。事實上後來他吃了很大的苦頭,其中也有一部分是代替外頭的傅家人受過。」

  「他為什麼把名下的傅家園產業賣給了鄭太太,鄭太太是誰?」

  「嗯,這個待會我會告訴妳的。解放後沒幾年,傅家園裡住的就不是傅家人了,政府把它收為公有。聽老崔說,最多的時候這裡擠進了二十幾戶人,妳肯定想像不到那時的熱鬧,正門花園裡都是棚屋。」

  方燈嗤笑道:「笑話,你是典型的飽漢不知餓漢饑。我從小就過得那麼『熱鬧』,現在也住得不怎麼『孤單』。說不定當時的二十幾戶人裡就有我祖上的哪門親戚。」

  傅鏡殊輕聲地笑了,繼續敘述他的家族往事。

  「後來,政府落實僑房政策,又把這房子還給了傅家,過去住在這裡的人才陸續搬走。當時西側大屋已經慘不忍睹,我現在住的東樓因為面積不如西邊,住的人稍微少一些,但也殘舊得可憐。大伯父一家已經在外面住了二十幾年,他們被折騰得徹底地怕了,不願再和任何家族有關的事沾上關係,而且他們的家底也早就沒了。所以維仁大伯父臨終前,做主把大房名下僅存的產業,也就是傅家園的部分產權賣給了三房的管事人,我祖父的妻子鄭太太。」

  「祖父的妻子」這個詞聽著就一陣彆扭,方燈知其中有異,怕觸及他的禁區,不敢再隨便發問。

  「簽字畫押之後,傅家園就徹底和大房沒關係了。維仁伯父死後,傅至時他家就用賣房的錢下海,結果生意虧得一塌糊塗,最慘的時候被人追債追得連家都不敢回。好在改革開放後他們和外面的傅家人也有了聯繫,二房三房都知道大房過得不易,時常接濟一些,所以他們一家比島上大多數人過得都好。」

  「那他們就是白眼狼!」方燈想到傅至時一家人的嘴臉,氣不打一處來。

  「誰不想清高矜貴,都是現實逼的,他們是窮怕了,恨不得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我猜他們家心裡不是沒有怨恨過,同樣是姓傅,海外的親人還在過著好日子,他們卻替一家人受罪。」

  「那也不能拿你來出氣啊!」

  「欺弱怕強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傅鏡殊淡淡地說:「對那些給他們接濟的人,他們自然不敢怎麼樣。我給不了他們任何東西,這很正常。」

  「接下來是二房。二房傅傳格一家要簡單得多,我曾祖父有過一個姨太太,只生了傅傳雲一個女兒,為了怕這位姨太太膝下無依,曾祖父做主把帳房大主管的小兒子過繼到她房下。」

  「呀,那就是說傅傳格不是你曾祖父親生的?」

  「沒錯,但是曾祖父待他和親生骨肉沒有分別,他也一直非常孝順。傅傳格信教,娶了當時台灣望族邱家的女兒,也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他們接手了曾祖父在台的全盤生意,經營米業,曾富甲一方。二房有四子二女,是傅家人丁最興旺的一支。」

  「可惜再怎麼樣,他身上流著的也不是真正傅家的血,難怪三房坐大。」方燈若有所思地說道。

  「所以我說妳是小狐狸,什麼妳都知道幾分。」傅鏡殊用狗尾巴草驅趕兩人面頰邊的蚊子,「雖然宗譜上他們是鐵板釘釘的傅家人,但是二房也知道自己畢竟不是正統血脈,所以從傅傳格那一代開始就長期居住台灣,一心一意在那邊紮了根。傅家園這個祖宅雖然有他們一份,其實他們也沒住過幾天,家族裡的事務也很少主動過問,大房沒落後,就唯三房馬首是瞻。他們記著我曾祖的恩情,在台灣桃園據說有一座和祖宅格局大同小異的院子,也叫傅家園。說是仿造,不過現在另一個傅家園一定比這裡要好上許多倍。二房後人眾多,我也是偶爾聽到關於他們的消息,聽說多半不經商了,不是從醫,就是搞藝術的,大多過得還不錯。」

方燈從沒聽過他一口氣說那麼多話,但看他的樣子並不厭煩,彷彿他也需要這樣一場回憶和傾訴。聽他說話對於方燈來說是一種享受,連院子裡飛舞的蚊蠅也沒那麼討厭了。

   「三房傅傳聲就是你的祖父吧,他的名氣一點也不比你曾祖父小呢。」

  「我祖父傅傳聲是曾祖最小的兒子,大太太嫡出,視同珍寶。他也爭氣,從小勤奮善算,聰明果敢,最有曾祖父當年風範,所以曾祖父也最疼愛他。二十歲那年,祖父在家族安排下娶了馬來西亞一個拿督的女兒,姓鄭,也就是現在大家說的鄭太太。婚後他正式代父打理生意,繼承了公業,把木材和橡膠生意做得更大。除了我曾祖打拚下來的基業,他自己還購置帆船,開拓船務。那是傅家最鼎盛的時候,歲入萬金,富極一時,祖宅也是在他手上重新翻新,重整了花園,加蓋東樓,供自家三房妻小居住。我祖父字風濤,東樓當時又叫做風濤別院,就是我現在住的地方。」

  「你祖父有幾房妻妾?幾個兒子?」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方燈小心翼翼地問道。

  「三房不如二房人丁興旺。我祖父只有一個妻子,就是仍舊健在的鄭太太。」

  方燈納悶道:「怎麼會……」

  傅鏡殊當真就像一隻修煉了千年的老狐狸,總是能一眼看穿對方的心思。他順著方燈的話說道:「鄭太太也是個奇女子,人品才貌不遜於我祖父。她是家裡獨女,為人精明,手腕玲瓏,在娘家待嫁時說話就很有分量。她帶著巨額的嫁妝來到傅家。可以說,如果沒有她娘家的助益,傅家在南洋不可能至今四代不衰。我祖父生前也很敬重她……」

  「我聽出來了,你祖父怕老婆!」方燈笑著拍手,自覺不妥,又拉了個鬼臉。

  傅鏡殊似笑非笑,「總之,鄭太太一直是我祖父的賢內助。不過……婚後幾年她連生了一兒一女都夭折了,之後很長時間無所出。」

  「然後呢……」

  「一九四○年代末,國內局勢漸漸明朗。我祖父同意鄭太太的提議,將三房暫時遷往大馬。二房一直都在寶島台灣,傅家園裡除了大房,還有兩個負責看管園子的下人。」

  「我是問你祖父後來是不是有了別的孩子?」方燈想說的是,她其實只關心傅鏡殊的身世和命運,別的統統與她無關。

  「妳就是沉不住氣。」傅鏡殊笑話她,「我說的就是這件事。解放前夕,傅家三房,實際上也就是繼承公業的傅家本家舉家外遷,人和值錢東西基本都帶走了,只留下一個園丁,也就是老崔,和一個丫鬟,還有……丫鬟肚子裡的孩子。」

  「那就是你父親?」方燈小心翼翼地問。

  「沒錯,他叫傅維忍。」

  「為什麼別人會相信那是主人家的兒子,而不是丫鬟和園丁生的?」方燈暗暗祈禱老崔聽不見她的話。

  「因為丫鬟和老崔是兩姊弟。一年後,我祖父親自來信承認了這個兒子,還托大房的人多多照顧他。他本打算緩幾年,等到鄭太太那邊心境更平和就把那對母子接過去,沒想到一轉眼時局就不允許了,這一等就是幾十年。」

  方燈說:「那個丫鬟當初被留下來看院子,也是鄭太太的主意吧。」

  傅鏡殊答道:「妳有時很聰明,有時又很傻。不過還好聰明的時間比較多。丫鬟叫小春,大家都叫她小春姑娘。她是我祖父乳娘的女兒,比他大五歲。」

  方燈張嘴做了個驚訝的表情,「後來這個小春姑娘,也就是你親祖母也去了大馬?」

  「不,她死了。原本也可能是去得了的吧。畢竟小春姑娘生下的也是我祖父唯一的血脈,沒想到鄭太太遍尋名醫終於得償所願,在三十五歲之後又生了一對龍鳳胎。所以,不願意再接他們過去。直到十多年前我祖父去世,臨終交代鄭太太一定要把我父親帶回大馬好好栽培。鄭太太念著幾十年夫妻恩情,才最終同意了。」傅鏡殊將這些事用寥寥數語帶過。

  「小春姑娘是怎麼死的?你為什麼沒跟你父親一塊去大馬?」

  「妳問題太多了。我沒有去,是因為鄭太太只答應了把我祖父的『兒子』帶往大馬,並不包括其他任何人。」

  「你也是其他人?」她隱隱覺得其中的緣由必定和朱顏姑姑有關,否則傅維忍也不可能丟下妻兒獨自遠走,但方燈不敢問這個。

  傅鏡殊不想說的事,誰也沒辦法讓他開口。

  「妳還沒被蚊子咬夠嗎?我不想明天到學校被人以為臉上長麻子。」他轉開了話題。

  方燈扭過頭去看他。院子角落有一盞昏黃的燈,燈下的傅七面色如常,但方燈看得很清楚,他那雙大多數時候都無比清明的眼睛裡此時透出了些許迷茫,彷彿還隨著他先前的追述迷失在舊時光裡。

  「那我回去了,我的臉好癢。」方燈走到牆根,又回頭對他說了一句,「真好,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她沒頭沒腦的話讓傅鏡殊有些驚訝。

  方燈點頭道:「你的家人就好像活在故事裡的人一樣,難怪大家都說傅家是這島上最了不起的家族。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覺得很驕傲。」

  傅鏡殊把手裡捏了一晚上的狗尾巴草扔進草叢裡,自我解嘲地笑了,話語裡不無落寞,「除了這個姓氏,妳真覺得我和原本住在這座宅子裡的傅家人還是一樣的嗎?」

  「當然!」方燈想也不想就回答道:「說不定你會比他們更好……你看,你會畫畫,還會種花。」她好像也覺得自己說得亂七八糟的,撓了撓頭,笑著說:「反正我也不認識別的活著的傅家人,除了你。傅至時那個小王八和他的一家子不算,他們不配,就好像鳳凰窩裡生出的黃鼠狼,只會幹些偷雞摸狗的事。」

  方燈說完,已經窸窸窣窣地爬上了牆頭,姿態並不雅觀。她義正詞嚴地說別人偷雞摸狗,自己倒好像體面地從主人家款款離去一般。雙腳在另一端利索地落地時,方燈還有些鬧不明白目送她消失的傅鏡殊在笑什麼。他坐著的地方光線是那麼黯淡,但那個笑容卻亮得像屋簷上的月光。

  或許一切都出自於她的想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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