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我把颱風夜那晚吻了雨宮這件事告訴薰,和薰分手了。

  說不出的難過。對方是從小到大的玩伴,以這種方式收場應該會讓我自責好久都不能原諒自己吧!

  夏美知道以後,非但沒說半句安慰的話,還挺幸災樂禍的,然後她問是不是雨宮的關係。

  「當然不是,我對薰的感覺已經跟高中時代的喜歡不同了,就算沒有雨宮,我想分手應該也是遲早的事吧……」

  「那你就可以和未緒在一起囉?」

  「妳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以那麼差勁?」

  當時雖然理直氣壯地回答夏美,但向原小姐請辭的那天,她卻毫不留情把問題丟回來給我,我覺得原小姐不是故意刁難,反而是想幫我看清問題的徵結。

  「那麼,讓你主動和未緒保持距離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我真的啞口無言,沒有那麼簡單的,總覺得我和雨宮不是說在一起就能在一起。

  拍戲中場休息時,化妝師請我幫忙找她,卻撞見她傷心地在宇佐美的懷裡哭,倒是明瞭一些了。

  她和宇佐美才是同一類的人,活在同一盞聚光燈下,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規則。望著廣告看板中的雨宮透著超齡的嫵媚,總有遙遠的感覺。

  是我自作多情地以為我們可以很靠近,原來距離始終都在那裡。

  後來發生了不少事,雨宮差點在富士山上喪命,也因為這起事件,使我一夕之間成為媒體追逐的焦點,不論上課、吃飯、打工……都有人帶著相機跟蹤,似乎只有回到窗簾全部拉上的房間才有我私人的空間。那種超級不自在的束縛連續一個禮拜下來,弄得我都快瘋了,真不曉得雨宮平時怎麼能受得了。

  媒體不只採訪我,他們也緊盯我的家人、朋友和同事,有的人以此為樂,但我家人就備感困擾,爺爺還因此閃到腰。

  媒體們調出所有關於我的資料,鉅細靡遺,好的,不好的,全寫出來了,我活脫是被放大鏡檢視的螞蟻。走在街上,路人認出我,開始指指點點,我想他們心裡一定都在說,那小子和雨宮未緒根本不相配。

  那一天送披薩到客戶家,等待對方付錢給我的空檔,我看見客廳電視正在播放雨宮的記者會,多日不見,她精神還不錯,素雅的臉上掛著清淡的微笑。

  「我和秋本拓也先生沒有任何關係,他離職以後,我們就沒再聯絡了……」

  我看得出神,忘記捧在手上的披薩,直到客戶太太催我兩三聲才驚醒,但她突然盯住我的臉,比出食指:

  「等等,你……不是那個跟雨宮未緒鬧緋聞的……」

  沒等她說完,我立刻壓下帽簷走掉,走得像隻過街老鼠。

  在公寓躲了好幾天,胸口也痛了好幾天,想哭卻哭不出來的鬱悶壓得我喘不過氣,這麼難受的感覺還是頭一次……不,不對……

  在沒開燈的傍晚時分,我緩緩抬起頭,不對,以前也有過同樣的感受,一個人孤獨看著電視畫面,聽她說出傷人的謊言,痛不欲生的心碎簡直要把整個人撕裂了……

  雖然原小姐要我別多想,但每家媒體都說雨宮曾經住過我家,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

  我當下迅速打開電腦,連上網站,搜尋去年秋天的新聞,我的記憶就是從那個時候消失的。

  很快,好幾則新聞標題陸續跑了出來。

  「雨宮未緒排演時摔斷腿」、「雨宮的事業重創」、「雨宮未緒是否還能再站起來」……

  從初秋搜尋到冬末,電腦螢幕中的資料經過了兩個季節,終於又是一連串關於雨宮的報導。

  「雨宮未緒藏身在山梨縣」、「雨宮未緒寄住司機家中」、「雨宮未緒在秋本家過了短暫的普通人生活」……

  「是真的……」我訝異讀著上頭寫的內容,如夢初醒:「她真的住過我們家……」

  為什麼對她格外熟悉、為什麼她好像知道不少我家的事、為什麼有時候看著她的臉會想起那座森林……

  為什麼……始終覺得和她之間有很深、很深刻的感情……是不能說斷就斷的。

  我抓起報紙往外衝,氣急敗壞地直奔事務所,問過幾個工作人員,終於找到原小姐。

  當她見到氣喘如牛的我氣衝進辦公室,先毫不以為意地打量我一遍,失笑:

  「你該不會是後悔,想回來當司機吧?」

  我怒氣沖沖走到她面前,用力把報紙壓按在桌上:「妳說謊!這些報紙寫的都是真的!雨宮真的住過我家!到底還有哪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立刻變了臉色,瞄一下報紙上「舊情復燃」的字眼,再瞥向我,啟步走到我身後將門關上,鎖起來。

  「就算是真的又怎麼樣?你都不記得了不是嗎?」我聽著她高傲的聲音伴隨著高跟鞋的腳步掠過我:「對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人而言,事實的真相有那麼重要嗎?」

  那一刻我不由得惱羞成怒,她說的對,就算知道雨宮住過我家,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轉身要往外走:「我要去找雨宮!」

  「現在找她有什麼用?是你自己忘記她的!」

  原小姐堅定而冷漠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制止了我。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什麼人你都記得,偏偏就是想不起未緒的事。這代表著什麼?」

  我被問得無話可說,只能等著佔了上風的原小姐朝我逼近,她直截了當告訴我事實:

  「因為你害怕和未緒在一起。無法說服你的自卑,無法習慣未緒的世界,儘管嘴上說喜歡她,實際上卻害怕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因為那對你來說只有痛苦,只要全部都遺忘就好了。」

  「……不是的!不是那樣!」

  「那你為什麼現在不向未緒告白?為什麼老是說一些必須離開她的話?為什麼不向媒體承認你對未緒的感情?」原小姐走到我的正對面,在她咄咄逼人的注視下,我是如此難堪:「你還太嫩了。」

  「什麼?」

  「我告訴你,如果你無法接受未緒身邊的工作、未緒身邊的媒體、未緒身邊那些環繞著她的珠光寶氣,那麼,就別說你喜歡她!那些都是雨宮未緒的一部份,沒辦法喜歡全部的她,就不要自命清高地找藉口說不能和她在一起。」

  「……」

  原小姐的話固然無情,卻字字扎心,她並不是故意找我碴,而是要我認清我一直想逃避的心結。

  原小姐靜默一會兒,兀自坐回她的椅子,削瘦的下巴抵在她交疊的手背上:「看來你好像懂了。既然你人都來到這裡,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我瞪向她。

  「是幫未緒的忙。她最近的情況不是很好,完全沒辦法工作,我猜她這麼糟糕的精神狀態百分之八十是你的關係。姑且不論手上的工作如果都丟了會損失幾十億元,以她的潛力,我估計她還可以穩坐天后的地位五年以上,你忍心看她斷送美好的前程嗎?」

  這陣子我都不清楚雨宮的狀況,而擔心起來:「我可以做什麼?」

  「很簡單,約她出來,徹底地和她分手。」

  「我們並沒有打算在一起!」

  「那不夠。沒有徹底讓那孩子死心,她對你的感情還是會藕斷絲連。而且,你們之間大概真的有什麼不可分的牽絆吧!就算分隔兩地,你們還是會一再相遇,你一定也注意到了?」

  「……妳要我怎麼做?」

  原小姐笑了一下,那抹微笑代表她可以為了雨宮未緒,就算犧牲其他人也在所不惜:「請告訴她,你要她把你給忘了,忘了你們之間的事。我想,那孩子聽到這句話,應該就會乖乖放棄了。」

  我不想受原小姐擺佈,可是又不願意見到雨宮因為我而葬送她正大放異彩的事業。站在舞台上的雨宮看起來很漂亮、很快樂,我希望她就這麼一直走下去。

  「啊!對了。」原小姐從抽屜拿出一份企劃書:「這是其他事務所給的,他們看過你幫未緒執導的MV,很喜歡,希望你可以為他們的女歌手操刀。那位女歌手名氣不錯,如果接下這份工作,對你將來進軍導演的行列會很有幫助。」

  「這算是給我的酬勞嗎?」

  「你要那麼想也可以。」原小姐回答得很高明,不承認也不否認。

  意氣用事地,我接過那份企劃:「我接受。」

  「呵!看來你對未緒的感情還真是廉價。」

  「妳不要誤會了!」不知是對原小姐還是對自己的憤怒,我不自覺捏皺了那份企劃書:「現在的我……在妳眼中或許還是個小鬼,可是我會努力,努力讓自己對雨宮的感情成長,成長到足夠喜歡她為止,然後有一天……我絕對會以名導演的身份和雨宮在一起!」







  後來,約了雨宮到公園,她瘦了些,也憔悴了些,我照著原小姐所教的,對她說了許多殘忍的話。

  「請妳忘了我,請妳把我忘了。」

  原以為那些話沒什麼,可是雨宮一聽到就哭了,她的眼淚跟她本人一樣都那麼耀眼,溱在眼眶裡像寶石,我想伸出手不讓它落下,卻一點能耐也沒有。

  「我是那麼努力地把我們的過去都記憶下來了,為了有一天你會再叫我『未緒』,我是那麼拼命地全部記下來了,一點一滴的,很努力地記下來了……所以你不要隨便說出遺忘那種話!」

  雨宮小小的拳頭打著我,傷心哭泣,她的力氣明明不大,被她搥打的胸口卻劇烈作痛,而眼眶漸漸濕熱了起來。對不起,我的力量如此薄弱,什麼都不能做,不懂得該怎麼喜歡妳才好,想不起關於妳的事,沒有存在於妳記憶中的勇氣:

  「對不起……對不起啊………」

  原來,不單只有被離棄的那方受傷,離棄的那個人也承受著相同的痛楚。原本在一起,如今硬生生分離了,分離的地方都有傷口,那傷口的形狀找遍全世界也只有在對方身上才能尋見吻合。

  但,這是不是也是一種牽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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