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福岡多逗留三天才返回東京,至於拓也,他在颱風離去的那天就走了。

  愈接近年底,我的工作愈忙,比較重要的有參加跨年的紅白對抗大賽以及主演電影「夏天的小路」,過年後馬上就要開始亞洲巡迴演唱會。紅白大賽不是第一次參加,參與電影的演出倒是頭一遭,而且敲定由我挑大樑擔綱主角。

  開鏡第一天,前來採訪的媒體比預期中還多,十數支鏡頭全對準我,還有一堆被隔離起來的圍觀路人。原本壓力就不小,誰知開拍的第一幕就得演哭戲,在等候的空檔,我緊張到根本沒辦法培養情緒,萬一等一下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當場NG,不是超丟臉的嗎?

  「妳就是雨宮未緒?妳好,妳好,第一次見到妳本人,倒是看過幾次妳的演唱會影片。沒想到妳這麼弱不禁風的樣子,舞台魅力卻很驚人哪!我很期待和妳合作喔!」

  向導演打招呼的那一天,留著落腮鬍的他那麼對我期勉,平白無故又添了不少重擔給我。

  正式上場前,我的腦子除了死板的台詞之外,是一片慘白的,待會兒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天悠人和夏美來探班,他們和一群工作人員站在一起,見到我起身去就定位,朝我微笑地揚揚手,又因為我難看的表情而愣住。

  這一幕要拍攝我和男主角第一次分開的場景,男主角站在公車的台階上對我說道別的話,我目送公車離去,就是在那個關頭必須掉眼淚。

  「我不屬於這裡,它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妳也是……對不起。」

  男主角在公車上對我說,我微仰著頭,怔忡中一陣似曾相識的錯亂。

  送拓也搭新幹線離開福岡,他也跟我說過「對不起」。

  不同於拍片現場的鴉雀無聲,那時候周遭是非常吵雜的,來來去去的旅人們在聽覺中穿梭,我以為我會聽不見拓也的話,然而字字句句敲入心坎,是那樣的清楚啊……

  『雨宮,我有想過我們的事,事實上,一直都在想。』

  說這些話的拓也還是跟以前一樣,真摯單純,那麼專注的吸引力猶如第一次見到他時會深深探入胸口、攫握住心房的無形力量。

  『這麼說,妳可能會不高興,我們並不怎麼熟,就是……還沒有熟到我認為會有任何男女之間的情感,尤其是,妳是遙不可及的大明星,我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不過說也奇怪,常常有很多時候,看著妳做出一些不經意的小動作或是聽見妳說著一些普通的事的時候,我會突然很喜歡妳,說不出理由地……很喜歡妳,而且好像已經喜歡妳好久了。』

  每當,見到拓也就要想起我來了,無限的希望一下子把我的心臟鼓脹得滿滿的,幾乎不能呼吸了,不管接下來會傷得多麼重,我還是忍不住好快樂。

  『妳問我是不是能夠一直和妳在一起,我想要的,特別是昨天晚上,這樣的念頭更是強烈。』

  『可是,』依稀,有過細小的抽痛,我卻淺淺笑著:『你不能,對嗎?』

  『我沒辦法在和薰交往的同時又喜歡著妳,那是件卑劣的事。這次回到東京,我會告訴薰昨天發生的一切,不會隱瞞。因此,我也不會對妳說謊,雨宮……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他剛毅的眉心一度鎖得更緊,有什麼萬分痛楚正壓迫著他一般。

  『對不起,我不能和妳在一起,不能再為妳開車……不能再喜歡妳……』

  拓也的聲音一消失,車站內各種聲音馬上闖進我們之間,將我們的世界一分為二。

  從那一刻起,直到我望著拓也的列車在高速中離去,出神的視線始終處於一種出奇平靜的乾涸,大概是我早就明白了,那樣才像我所認識的拓也啊!

  只是那片撐了好久的乾涸卻在拍片現場驀然潰堤,當那班載走男主角的公車駛離以後,快速地淌落!

  導演一聲俐落的「卡」,接著為一次OK說幾句讚許的話,四周響起讚許的掌聲。

  工作人員紛紛圍上來,有人接下我脫掉的戲服外套,有人遞礦泉水給我,助理連忙遞上手帕讓我擦臉。這時夏美拖著悠人過來,夏美雀躍得像隻春天的小鳥:

  「好棒喔!未緒!妳是怎麼辦到的?剛剛的哭戲真的沒話講呢!」

  我紅著眼睛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悠人竟冷冷嘲諷她一句:

  「笨蛋,如果是在演戲,她會哭得更好看。」

  夏美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我難為情地和悠人相視一眼,匆匆躲開人群。







  媒體和不相干的人都不准進入拍攝區域,逃到劇組的廂型車後面,我頹然蹲在地上,下巴支抵膝蓋,對著水泥地上幾枚黑黑的鞋印發呆。

  我這個人大概真的很笨吧!

  好不容易拓也已經再次喜歡上我了,卻硬是將他推開。當聽見拓也在月台上說出那些令人傷心的話,我立刻就後悔,後悔得不得了。

  為了心裡重要的那個人,有時我們必須懂得放手,這樣彼此才能在各自的人生繼續前進。我在媽媽身上學到這一點,因此也想試著這麼做。

  拓也向原小姐請辭的那天,我剛巧也在場。原小姐聽完後沒有表現絲毫的驚訝,她先看了看我,我默認地迴避她的視線,於是原小姐端起戲謔的姿態反問他:

  「你的意思是,如果跟那位小林小姐分手的話,就可以跟我們家未緒在一起了是嗎?」

  「當然不是!」拓也迅速否認。

  「那麼,讓你主動和未緒保持距離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這次原小姐問得也很快,快得令我和拓也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我們都沒想過……拓也不能和我在一起真正的原因,與小林薰無關,那個原因或許早在拓也忘記我以前就存在著了。

  彷彿要給拓也多一點思考時間,原小姐一副「你還太嫩」地冷笑,低頭忙碌:「你現在突然離職,對我們來說也很困擾,至少做完這個月吧!」

  這時,旁邊的車身被敲響三聲,我嚇得自回憶中抬頭,觸見悠哉的悠人。

  「嗨!」

  「悠人……」

  「沒什麼精神呢!」

  「……」

  他啟步來到我身邊,跟著蹲下來。我們兩人安靜一會兒,悠人忽然深吸一口氣,下了什麼決定,一吐而出:

  「不如跟我交往吧!」

  我發出詫異的微小喉音,困惑看著他,他一如往常既溫柔又孩子氣的面容。

  「跟我交往的話,就不會那麼辛苦喔!」

  「你在說什麼啊?」

  「妳看,我是圈內人,對很多不好的事情都免疫了。」悠人林林總總地數了起來:「就算妳在鏡頭前說謊,我會諒解;就算一天到晚有攝影機跟著我,一點也不介意喔;就算妳為了工作需要和誰傳緋聞,我也習以為常了。」

  「真的?」

  見我認真質疑,悠人撐起了下巴:「至少會比一般人還要適應得快吧!」

  「哈哈!」我笑了幾聲,心底卻酸酸的:「什麼嘛!聽起來還是很勉強啊!」

  「是這樣嗎?」

  「嗯!不過,跟我這種人交往……本來就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吧!沒辦法……」

  「怎麼自暴自棄了起來?」

  「不是自暴自棄,我說的是事實,我們不就分手了嗎?不是因為吵架,不是因為誰不好,我們卻分手了啊!」

  「即使如此,我可是很不甘心的。」

  「欸?」

  悠人的清秀的臉上難得嚴肅地陰沉下來:「我明明從來沒忘記過未緒,妳卻喜歡著一個已經不記得妳的人,他也許永遠也想不起妳的事喔!」

  「……我知道。」始終沒有停止過的恐懼,拓也不會再回到我的生命裡了。

  「別再抱著等待的想法了,未緒妳又何必再逞強下去呢?」

  「但是我只能逞強了啊!」我失控尖叫,將臉埋進膝蓋裡,因為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痛苦:「我跟拓也不一樣,過去的每一件事都還記得很清楚呀!這樣的我……只有逞強了不是嗎?你說的我都知道,就是因為知道……」

  也感到無比的寂寞。

  現在的拓也,他對雨宮未緒的情感是虛無縹緲的,帶著對我不確定的微薄記憶,如同孩子們嘴下一時興起而吹送的泡泡,在空中短暫紛飛之後,不知什麼時候會消失無蹤。

  原來認清事實是這麼孤單無助的感覺。

  方才在片場被中斷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穿在悠人身上那件輕軟的毛線衣接收了我所有的悲傷,寬大的手將我摟近,我的頭抵在他胸口,沒完沒了地痛哭著。

  像是為了不久的將來最後一次和拓也分離,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地漣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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