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彷彿


  「咳咳咳……」

  那是一陣掏心掏肺式的劇烈咳嗽,我趴在草地上嘔出幾口水,濕透的身子承受不住水的重量,不住喘息。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圍上來了,包括原小姐,他們七嘴八舌詢問我的狀況,混亂中,我抓住披在身上的浴巾,吃力地抬頭,在模糊的視野找到拓也擔憂的臉。

  「剛剛那一場……那一場OK嗎?」

  獲救後的第一句話就在問工作,令他反應不及:「啊……一次OK喔!」

  「是嗎……」

  安心以後,我覺得自己虛弱得快暈過去了,原小姐到我身邊,一手撫著我冰涼的臉龐:

  「妳還好嗎?在水裡發生什麼事?」

  「腳……抽筋了,抱歉,給大家添麻煩……」

  「算了,沒事就好,下次如果覺得太勉強,就要事先講。」

  「是。」

  我不敢說出實情,這是拓也第一份工作,不想因此影響他。事後仔細回想,也許錯的確在我身上,是我自己不願意起來的。






  原小姐向秋本家借了地方讓我休息,我待在原本住過的房間,裹著薄被,什麼也不做地發呆一整個下午。

  這地方有太多的回憶,我很害怕。

  晚上拍完在祭典的場景,今天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時間還早,大家都十分雀躍地相約去祭典逛逛。

  我並不想去,秋本太太大概是見我無精打采,極力催促我去跟大家一起玩。

  不曉得是不是喝了不少水的關係,就算走在熱鬧路上也顯得失魂落魄,來到祭典的人幾乎都換上傳統浴衣,穿著無袖洋裝的我反而顯得格格不入。打起一串串燈籠的森林入口,整條路排滿各式各樣的攤販,有吃的,有射鏢的,還有撈金魚的……

  金魚。

  我停下腳步,白色水池周圍蹲了兩個大人、三名小孩在撈金魚,肥胖的老闆用圓扇猛幫自己搧風,相形之下,在水中那些五顏六色的金魚悠哉多了。

  我沒有上前跟老闆要網子,只站在一旁出神地望著金魚。拓也和幾名工作人員出來逛,他發現我,交待幾句便脫隊走上來。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才來沒多久。」

  「……」

  「那,就不打擾妳了。」

  「……金魚……」我喃喃低語:「我想要金魚……」

  他打量我一下,沒有追問我的古怪,說句「我知道了」,便大聲跟老闆要網子,然後揀個位置蹲下,開始物色目標。

  拓也現在就在我身邊,而我感到空前的寂寞。

  我也蹲下來,隻手撐住下巴,靜靜注視水裡的動靜,魚群因為拓也網子的加入而到處亂竄,掀起不小漣漪,滑行的波紋一時弄糊了拓也在水面上的倒影,遠處太鼓的餘音也將過去的我的聲音悠悠傳送過來。

  「拓也,等你的感冒好了,我們再去看電影吧!然後要在院子裡堆一座不輸給這裡的雪人;春天來的時候,一起坐在樹下賞櫻花,我負責做便當;然後夏天我們去參加祭典,你撈一隻金魚給我;秋天……秋天……」

  我凝神地看,紅了眼眶。

  拓也一共弄破三張網子,將裝有兩隻紅色金魚的透明塑膠袋交給我:「來。」

  「謝謝。」

  「不客氣……雨宮小姐……」

  「叫我雨宮就可以了,令尊也是那麼叫我。」我依舊低垂著眼,沒有注視他:「聽說,早上救我的人是你,再次謝謝。」

  就算到了夏天尾聲,天氣仍舊維持著炎熱高溫,但是,我還分辨得出「溫暖」和「炎熱」的不同。在水中一把將我擁入懷裡的胸膛,還有剛剛接過塑膠袋時所觸碰到的指尖,都是溫暖的。

  「不,本來就是我沒有考量到安全的問題,害妳差點溺水,幸好沒事。」

  我活下來了,在水裡的時候原本是想什麼時候死去都無所謂的。不過,既然還活著,就會拼命地走下去,在這一條我所選擇的路,沒有在福崗的家、沒有夏美男子氣概的笑臉、沒有拓也暖和的溫度,在這樣孤單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我並沒有接腔,他只好尷尬瞧瞧在章魚燒攤販前的同伴,好不容易找到話題:「啊!對了,上次在森林裡提到妳跟妳朋友的事,現在妳那位朋友怎麼樣了?」

  「……那跟你沒有關係吧!」我別過頭,離開他。







  隔天,幾位和我不熟的工作人員和拓也一起用早餐,我無意間聽到他們的對話。

  「怎麼說呢……雨宮好像很討厭我。」拓也一副想也想不透的樣子。

  「別介意,大明星的脾氣就是這樣,見多就不怪了。」

  「不,我以前跟她見過一次面,那個時候她明明很親切,又很隨和……」

  「所以我不是說大明星都是晴時多雲偶陣雨嗎?」

  我沒有再繼續聽下去,算了,被認為是那個樣子也好。

  不久,悠人從東京過來,他二度擔任我MV的男主角,今天起開始拍攝有他的部份。

  趁著搭景空檔,他拿著一瓶礦泉水走到我身邊,和我一起觀看工作人員來來回回忙碌,忽然問:

  「那個就是秋本拓也?」

  拓也正在指揮攝影機就位。

  「唔……嗯!」

  大約過了五分鐘,悠人掉向我:「很普通嘛!」

  「太……太失禮了吧!」雖說和我第一次遇見拓也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什麼嘛!我還以為那個害我被妳當作擋箭牌的傢伙會多出色呢!」

  他真的頗為失望,毫不遮掩地大嘆一口氣,原小姐發現悠人到現場了,走上來半褒半貶地關心幾句:

  「短時間內讓同一個人擔任MV男主角是罕見的事,不過,誰叫你是目前日本票選雨宮未緒最佳的螢幕情侶第一名呢?」

  「原小姐,妳多加那句『目前』是多餘的,以後,我也不認為第一名的名字會有所變動。」

  話才剛說完,他毫無預警往我肩上一搭,自然得好像我們的關係已經親密到某種程度。我嚇一跳,往一旁跳開:

  「你幹嘛突然……」

  「開拍前培養感情哪!」這傢伙竟然還笑瞇瞇地說那種幼稚的話。

  眼角一瞥,我不意撞上不遠處拓也不知何時在注意這邊的目光,他怔怔,因為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而困窘轉回頭,繼續和工作人員講事情,耳朵……紅紅的。

  奇怪,我覺得……

  傍晚,繼續拍攝悠人在祭典的場景,這期間有一群身穿浴衣的小孩互相追逐地經過,他們大聲唱起童謠,剛巧是那首「森林裡的熊先生」。

  唱到「妳的東西掉了,是白色的貝殼小耳環」那一句時,原本正在幫忙架設燈光的拓也沒來由停下手,覺得有趣地笑起來,問旁邊的人:

  「奇怪,歌詞裡掉的東西不是項鍊嗎?」

  「項鍊?」那位年輕女性工作人員再轉向附近的同事:「是耳環吧!」

  「呃……我也覺得是耳環,哎呀!不然去問那些小鬼嘛!」

  拓也緩緩斂起笑容,陷入短暫的沉吟,對於自己的印象和事實有所出入而淺淺鎖起眉宇。

  目睹這一切的我,不自禁伸手按住鎖骨,那裡掛著那條貝殼項鍊,並且感受得到體內脈膊又再一次活過來那樣地跳動著。

  我覺得……彷彿……

  沒有完全消失,還在那裡。

  儘管只有一點點,拓也記憶中關於我們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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