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經由大腦儲存、加工、組織過的產物。時間一久,部份的片段或許會隨著個人主觀的喜好而變化,換句話說,所謂的回憶是許多真實以及不真實的片段所拼湊起來的,一種並不可靠的東西。

  以上是我在一本心理學的書所看到的理論,讀完那本書的當天,便接到秋本先生的電話。這一個月來他定期告訴我拓也的近況,聽說,拓也已經逐漸記起家裡的每一個人,進步速度良好,這一點讓我開始懷抱希望,也許再過不久就可以再次聽見拓也溫柔地叫我「未緒」,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不過,今天秋本先生在電話中請我到秋本家一趟,他不方便說明到底有什麼事,我還是向原小姐告假,請她幫我排開下午的工作。

  雨季即將過去,來到秋本家時,雨又零零星星下了起來。阿徹去上課,沒見到老秋本先生,八成又去湖邊釣魚,秋本太太跟往常一樣親切地招呼我,只是她今天的親切刻意保持著距離。拓也又在哪裡呢?

  秋本先生等秋本太太走進廚房後,在客廳告訴我一些拓也的復原狀況。

  「咦?」起初我不太能接受,花一段時間才能覆述他的話:「只……只有我的事嗎?」

  秋本先生說,拓也已經幾乎想起所有的事,就跟平常沒有兩樣,除了我的事之外。

  「那孩子不記得認識妳以後的事情,不知道妳住過這裡,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考上大學的,總之,那一段時間的生活他都沒有印象。」秋本先生喝了一口茶,也要我喝一點:「醫生說,這是選擇性失憶。」

  我怔怔面對他遞來的茶杯,手重得舉不起來,我想此刻只要有人碰我一下,馬上就能碰掉我在眼眶流轉的淚水。

  「你的意思是,拓也選擇忘記我……是嗎?」

  秋本先生收回拿著茶杯的手,嘆氣:「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拓也的選擇,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已經想不起關於妳的事了。」

  只有我,只有我不在拓也找回的記憶裡。拓也他……是不是本來就想忘記我的事?對他而言,我是一個不堪負荷的回憶?

  秋本先生見我一臉快落淚的模樣,很是為難地又掉頭瞧瞧廚房方向,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面對我:

  「雨宮,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很傷人,但是為了拓也好,這是我們全家一致的決定。」

  「什麼?」

  「既然拓也已經沒有從前那段日子的記憶,是不是就將錯就錯,當作從來沒有過那回事?」

  「我不懂……」

  「我們不打算把有關妳的事告訴拓也,就當作妳從來沒有住過這裡,從來沒有讀過這裡的學校,也從來沒和那孩子交往。」

  「欸?」

  「拓也他……畢竟是普通人,能夠以普通人的身份做好自己份內的事,並且很快樂又很平安地活在某一個角落,對作為父母的我們來說已經很滿足了。」秋本先生雙手安置在腿上,低下頭,懇切地拜託我:「雨宮,妳可以在妳那邊的世界發光發熱,妳是屬於那樣的人,也是一個好女孩,我考慮的是整件事對拓也的影響,所以,妳要怪我們自私也好,就藉著這次機會,徹底劃清你們的歸屬,也就是……」

  「秋本先生。」我出聲打斷他,他有些納悶,我慢慢告訴他:「秋本先生,我已經明白了,我懂你的意思,而且一定會配合你們。」

  大概是聽見拓也說想要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天,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雨宮……」

  「我第一次演戲的時候,被導演罵得很慘,一直吃NG,表情和聲音都僵硬到不行。後來,這次接拍『日光』這齣戲,已經進步很多囉!受到幾位前輩的稱讚,對於演戲這件事變得有一點自信了,所以,」我開朗地笑一笑:「請放心,我一定會裝作從沒見過秋本拓也這個人,就算不小心遇上,也會好好演戲的。」

  真的喔!秋本先生,我現在不就演得很好了嗎?

  他聽完我的話,反倒沉默下來,向我再度沉重地低頭:「謝謝。」

  秋本先生老早就將拓也支開,讓他去幫秋本太太到很遠的店家買東西。

  「可以證明妳住過這裡的物品,我們已經暗中清理掉了,除了這個以外。」他掏出拓也的手機:「還沒把手機交給拓也,裡面有一些你們的照片,我想,由妳親自處理比較好。」

  我接過手機,金屬的冰涼讓我瑟縮一下。

  「我可以獨處一下嗎?」

  秋本先生點點頭,起身離開客廳,我帶著拓也的手機來到外面走廊,坐下,不時有凝結的雨滴從屋簷掉落,在我腳邊摔得粉碎。

  我叫出一堆相片檔案,在小小的螢幕中檢視。

  這是班上去修學旅行的合照,我和夏美開心地靠在一起,夏美的眼睛不小心閉起來了……刪除。

  這一張是我正在教室低頭寫習題,一旁等得很無聊的拓也趁機把我拍下來,被我抗議好久……刪除。

  我眨一下眼,眨掉眼前熱呼呼的白霧,吸吸鼻子。

  啊,這是我穿浴衣的照片。拓也說沒見過我穿和服那個「超─可愛」的樣子,所以有一天特地邀我穿上浴衣去澡堂洗澡……刪除。

  這個我和拓也的大頭照是……畫面又霧掉了,我抹抹眼睛,因為我們沒有單獨的合照,才在每天搭的公車上硬是對著手機鏡頭傻笑……刪除。

  下一張……下一張……「咚」!聽見自己的眼淚掉在螢幕上的聲響,我一邊用力吸著鼻子,一邊把螢幕擦拭乾淨。下一張是我從沒見過的相片,應該是我變裝跑來找拓也那天,不小心在躲藏的洞穴中睡著,原來拓也偷偷把我當時的睡臉拍下來了……

  拓也,你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看著我入睡的?替我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又在想什麼呢?

  是像我喜歡你那樣地喜歡我?還是曾經感到一絲絲痛苦?

  將來,你的手機會存進多少新相片?你會有哪些表情?拓也,你又會和誰一起合照呢?

  ……刪除。

  我緊緊咬住顫抖的唇,周圍滴滴答答的聲音格外清澈,不知是灑落的雨點,還是我的眼淚猶如這場雨季,不知什麼時候才會有放晴的一天,一切都朦朧了。我和拓也之間的過去就這樣一張張檢視,一張張溫習,又一張張地被刪除。





helenaw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