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森林裡的熊先生


  就在秋本太太晾衣服的時候,她望向晴朗的天空說,再過不久應該就要下雪了。那一天,拓也、阿徹和我在庭院燒著落葉烤地瓜。

  我腳上的石膏在第二次回東京後就已經如期拆掉,變得輕便不少,如果距離不是太遠,有時還會偷懶不用柺杖,直接跳呀跳著走。

  「夏美問過我為什麼不叫你名字,她說得沒錯。」我向拓也提起夏美的質疑:「所以,以後我就叫你拓也好了,你也直接叫我未緒沒關係。」

  「喔!」拓也專心攪動被火烤得劈哩啪啦作響的枯枝、枯葉,根本沒看我。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啦!」

  「我已經叫你拓也了,禮貌上你好歹也要叫人家一下吧!」

  「我沒事幹嘛叫妳?」

  「什麼嘛!那你把我剛剛叫的『拓也』還來!」

  「妳不要計較這種低層次的事好不好?」他相當不敢置信。

  「既然不計較,那你就叫我『未緒』啊!」

  「……不要。」

  他再次低下頭,佯裝忙著應付已經開始冒出甜甜香味的地瓜,阿徹手上雖然也拿著一根插有地瓜的樹枝,不過他對我們的一來一往看得比較投入。

  「在吵架?」

  他笑笑地低頭搜尋拓也的表情,卻被拓也一把推回去。

  「沒有,啃你的地瓜啦!」

  我不太明白,常常就在我剛認為拓也是一個體貼的人的時候,他又會變得淡漠起來。

  我不是真的那麼想要聽見他叫我的名字,只是當我認為我們之間的友好程度已經有所進展,卻發現對方並沒有懷抱相同的想法,這令我覺得活生生被澆了冷水一樣。

  因此,先喊他「拓也」的我,感覺上好像是輸了。









  拓也說過要將清晨的森林讓給我,他會更改晨跑路線,所以我每天在早餐前就先到森林做發聲練習。那期間隱約聽得見規律的跑步聲從遠遠的地方傳來,不徐不緩,十分沉穩,與我專心練唱時的心跳是那麼好聽地契合著,周遭沒有觀眾,也不覺得孤單。

  明年春天便進入考季,班上讀書的氣氛緊繃不少,拓也平日吊兒郎當的態度不自覺收斂許多,念書的時候總算有幾分班長的樣子。

  「秋本?他啊……」換教室的路上,夏美告訴我:「聽說是要考東京的大學,好像要念建築系之類的。」

  「建築系?」

  奇怪,第一次遇到拓也時他正在拍DV,之後也見過幾次,我還以為他對攝影有興趣。

  「沒聽他提過呢!」夏美嘟嘴想了一會兒,又興奮地拍手:「對啦!那傢伙倒是挺適合做導演喔!以前有戲劇表演的時候,都是秋本負責排戲,大概是因為這樣,大家就覺得他比較像是當班長的料。」

  我們正在聊上大學以後的出路,無意中發現拓也站在網球場外隔著網子和小林薰說話。小林薰穿著合身的粉色網球裝,裙擺短得引人遐想,雙手背在身後拿住一支拍子和一片CD,偶爾用小指撥開跑到眉稍的瀏海,嬌澀笑著,我想誰也捨不得將硬式網球朝她的方向打吧!

  聽拓也說小林薰向他借披頭四的CD,他們漸漸又可以自然相處,只不過現在單純是青梅竹馬或是多年好友的關係。

  「未緒,未緒!小心!」

  等意識到夏美在叫我,我已經撞上原本擱在牆壁旁的鐵梯子,只感覺夏美伸出的手錯過我的衣袖,而我重重撲跌在地上,看著倒下的鐵梯子應聲壓住我的柺杖。

  「未緒!妳沒事吧?」

  夏美丟開課本,蹲下來扶我,我起身坐好後感到不太對勁,少了什麼似的……

  「啊!」往臉上一摸,眼鏡不見了!

  四下尋找,趕緊抓起掉在腳邊的眼鏡,誰知正要戴上去,卻被夏美攔住。

  「等一下!我認得這張臉!」

  「眼鏡還我,夏美。」

  我想伸手奪回眼鏡,夏美卻放開了它,她改為指住我的臉,張大嘴,誇張的神情彷彿有了天大發現,又驚又懼的,我也一樣。

  「雨、雨……」

  夏美才出聲,突然有人闖進來擋在我們之間,是拓也,他攫住夏美的手,將她推離一些,然後回頭問我:

  「妳有沒有怎樣?」

  「我沒事,可是……」

  「妳們在搞什麼鬼?」

  他正要詢問原因,那個原本應該要隱藏得很好的名字,已經攔也攔不住從夏美嘴裡脫口而出:

  「雨宮未緒!」

  糟了!

  拓也嚇一跳,不過他反應快,拉著夏美衝到教室大樓後面去。等我一拐一拐趕到時,嘴巴被緊緊摀住的夏美好不容易才掙脫出來,對他發起脾氣。

  「你幹嘛啦?」

  「夏美……」我試著喚她。

  她一見到我,二度用食指指住我的臉:「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人明明就是那個失蹤的雨宮未緒!她根本不是你的堂妹嘛!」

  拓也呼出一口大氣說:「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我偏起頭:「拓也?」

  「只好殺人滅口了。」

  「咦?」夏美當真地後退一步。

  「騙妳的啦!」拓也改口,轉為一本正經:「不過,能不能請妳當作沒這回事?」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她可是雨宮未緒耶!」
  
  「拜託妳!」

  下一秒,拓也向夏美彎腰鞠躬,害夏美傻住了,我則因為拓也可以做到這個地步而深深感動。

  「說謊的確不對,不過,萬一事情被揭穿,後果一定不堪設想,妳一定想像得到吧?」

  夏美為難地閉上嘴,我跟著走到拓也旁邊,和他做同樣的動作,向夏美低頭請求:

  「拜託妳,夏美,請妳不要說出去。」

  「我……我知道了啦!你們不要這樣!」

  我和拓也緩緩抬頭,夏美對我們沒轍地笑了。

  我們一起翹了這堂課,在頂樓上,我向夏美簡單說明來龍去脈,夏美則大呼幸運地探聽幾則她喜愛的藝人的消息,甚至秉持一種偵探的驕傲一一說明這些日子以來她的合理懷疑。

  「妳也真不簡單,竟然能夠發現她的真實身份。」拓也打從心底佩服她。

  夏美更是得意洋洋,還神秘兮兮的:「哼!我告訴你,如果再照這樣下去,其他人一定也會發現的。」

  「為什麼?」難道我偽裝的工夫這麼差勁嗎?

  「這個啊!」夏美舉起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明顯的紅色勒痕,是拓也剛剛的傑作:「我沒見過有人這樣護著堂妹的,你不會太熱情嗎?秋本。」

  我一怔,誰知拓也搶在我前頭反駁:

  「混、混蛋!妳不要亂講,這傢伙要是洩了底,我老爸肯定會丟飯碗啦!」

  他依然不肯叫我未緒。

  不過呢,我從後方望著對夏美哇哇叫的拓也,他的耳朵紅紅的,不知怎的,誰輸誰贏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喂!妳也幫忙否認一下吧!」他忽然掉頭催促。

  我微微一笑:「謝謝你,拓也。」

  他愣住,然後,哎呀……耳朵的紅顏色好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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