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讓原小姐知道我昨天的行為,我想我一定會受到一頓相當嚴厲的責罵。

  事實上,當我的嘴一離開麥克風,立刻就後悔莫及了。

  「天哪!未緒!好厲害喔!」

  「唱得簡直不輸給那些歌手嘛!」

  「妳應該去參加比賽!啊!再唱一首吧!我幫妳點。」

  就在我快招架不住時,夏美更是出乎意料的犀利,她搓起下巴,拿著偵探般的眼神瞅住我的臉:

  「妳的歌聲好像在哪裡聽過呢……不對,應該說跟誰的聲音非常相像……」

  一直到入睡前我都還在深深自我反省,想了不少關於唱歌的事,還有為什麼甘願冒著被認出的風險幫拓也解圍。隔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已經醒了,梳洗後到外頭去,剛巧遇見坐在庭院抽煙斗的老秋本先生。

  「早安。」

  「喔!」他朝我舉一下手,元氣飽滿地衝我笑:「早安,妳今天這麼早起呀?」

  「是,有點睡不著。」

  「是嗎?可以見到美麗的景色也不是壞事呀!」他倒吸一口煙,再悠哉地吐出雲霧。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整個山梨縣正籠罩在一片縹緲白霧,許多景物都呈現朦朧的不完全的面貌,遠處湖泊的弧形邊緣沒有銜接點,蜿蜒而下的小路沒有盡頭,座落在山林間的房舍沒辦法一一數算清楚,也看不見沒入雲層的森林頂端,但是感覺得到這個地方就連一草一木都在努力呼吸著,空氣中滿滿的是生命的味道。

  「爺爺,這個時候森林裡會有很多人嗎?」

  「不會。」對於我的問題,老秋本先生顯得奇怪:「這裡的人平常沒事是不會進去的,怎麼了?」

  「沒有,我進去走走。」

  我想找個地方試試發聲而已。昨晚在KTV的表現風評固然不錯,可是我自己清楚得很,的確是退步許多了。喉嚨根本放不開,共鳴的力道小,我的高音一點都不飽滿,才鬆懈不到一個月就會這樣嗎?

  來到森林裡的那塊空地,從最基本的發聲練習開始,反覆了幾次,以前明明是最討厭的事,卻愈來愈覺得好玩。

  一口氣練習二十分鐘以後,我停下來稍作休息,才轉頭,就發現森林小徑上一個進退不得的人影,害我也僵在原地好一會兒。

  「你在做什麼?」我困窘地叫他。

  拓也正在看走來的路,聽見我的聲音趕緊回身,一臉和我不相上下的尷尬。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故意偷看喔!我出來跑步,可是看到妳在……在忙,所以才……」

  「到底有什麼事?」

  他走近前,正視我的眼睛忽然轉為真摯乾淨:「在KTV的時候幫我一個大忙,多謝了。」

  「反正,你也幫了我不少忙啊!」

  「唔?」他不解地歪起頭:「有嗎?」

  「比方說,你會陪我上下學,還有很多事。」我猶豫一下,繼續說:「還有,我從東京回來的那個晚上,你對我說『歡迎回來』。」

  「什麼啊?那算是什麼幫忙?」

  「我住在事務所的宿舍,沒有工作的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所以,你對我說『歡迎回來』的時候,好像我也是那個家的一份子,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其實,當初老爸向我們提起妳要過來住的那一天,他對我們說,那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避難所,是一個家。」

  「秋本先生他……那麼說?」

  糟糕,我有點想哭……

  「嗯!雖然我不太了解原因,不過妳就不用客氣了。」拓也沒追問我的家庭背景,那讓我暗暗鬆口氣,他轉而回到剛才的話題:「話又說回來,妳昨天在大家面前唱得那麼棒,不要緊嗎?」

  「應該不要緊吧!」我心虛地故作鎮定,反問他的情況:「倒是你,已經沒事了嗎?」

  他原本擔心的表情怔了一下,然後嘿嘿笑起來:「什麼有事沒事,就跟平常一樣就好啦!」

  我不語地凝望他許久,輕聲問:「難道一定非笑不可嗎?」

  「嗯?」他似乎不懂我的話。

  「這明明不是值得開心的事,你就算大哭一場也不奇怪啊!更何況,你在學園祭那天做的事很不了起喔!」

  拓也聽了,噗嗤地笑出來,好像我說了什麼笑話一樣,等笑夠了,輪到他淨看住我不說話,好一陣子。

  「妳在胡說什麼?那怎能算是了不起?真正的了不起應該是,站在薰的面前,好好聽她對我說,對不起,拓也,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

  「因為害怕聽見她那麼對我說,所以我先主動放棄了,這麼一來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答案,自己也永遠不會被拒絕,妳懂嗎?這完全是膽小鬼的行為。」他眉宇蹙鎖,語調冷漠,我感受得到無以名狀的憤怒,是拓也在對自己生氣:「我啊……不要大家同情我這個懦弱的傢伙,所以才跟傻瓜一樣拼命地笑,妳說的沒錯,可是像妳這種不敢承認自己是誰的人,沒有資格說我。」

  原來,拓也也在對我生氣。

  我不曉得當時自己的表情怎麼樣,不過那當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像有人重重甩了我一巴掌,只是痛的地方不在臉上。

  直到拓也發覺自己太過衝動而閉上嘴,掉頭走開,我都還留在原地,對著我腳上沉重的石膏發呆,反覆回想有史以來所聽見最傷人的責備。

  拓也讓我知道發現自己是膽小鬼,原來是這麼難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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