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歌立體書封    


作者:東燁
出版時間:201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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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 我的,你的,小情歌

十年前,我老想寫一些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跟「穹風」這筆名很不相符,而十年裡,我還真寫了不少個那樣的故事,於是原本期許要溫煦和暖的穹空之風,刮得飛颺激烈,雖然讓你們都因此認識了我,卻也常讓我自己感到納悶,好像哪裡有點不太對頭,而我始終無法釋懷的,還有這名字的諧音,可能就是這樣,所以十年來在人世間轉了一圈,我孑然一身又回原點。


那麼,十年後呢?

我轉了偌大一環才終於明白,其實我們孜孜矻矻所追求的,只是一首小情歌裡蘊含的平凡愛情後,我忽然又想,會不會就此到了改名的時候?如果十年前你們會認識一個從沒出版過任何文字作品的穹風,那麼,或許十年後,同樣從頭開始的東燁,也應該要能讓你們在看完一個故事後,發出會心的一笑才對。

是了,幾個月前剛決定新筆名之際,在臉書的粉絲專頁上賣了好大關子,這當下總該說明筆名的意義了,不過望文生義,想來很多人也可以看得出來,日出於東,而燁乃煌煌光明之意,所期望的,正也就是希望能再開創屬於自己的,一個新的寫作世界而已,不拘泥於風格,也不局限於題材,打從十年前的《大度山之戀》裡,我就說了,如果每個人的一生都有一件屬於自己的使命,那麼,我希望自己一生中努力探索的,是創作的極限,這是我希望在使用新的筆名時,所能完成的最重要心願,也是唯一的期待。


是了,第一次給自己的小說寫序,難免有些失去章法,到底一本書的序裡應該談些什麼呢?這不是一篇沉重的故事,不需要扯出歷史人文或國家社會的大纛,我只想在這短短的一個小開頭裡,告訴你們幾件事:

第一,愛情永遠是我們生命中所需要的,那跟年紀一點關係也沒有;第二,這島上每天產出上百首小情歌,你遲早會遇見自己最愛的那一首;第三,我換筆名了,但不管是以前的穹風,或者現在的東燁,我喜歡寫故事的念頭一點也沒改變。

那麼,接下來的日子也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東燁  二○一三年九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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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試閱]

退伍前夕,比我早幾梯重獲自由的學長介紹了這份賣保險的工作,我也順利通過保險業務員的資格考,那時身上沒錢,只能租下這種小地方,本以為萬丈高樓平地起,我已經住在頂樓,看得比別人更遠,那也算得上是一種先天優勢,是一種好彩頭才對,孰料剛入行不到半年,我學長就退出江湖,改行去夜市擺攤,留下我在茫茫人海中載浮載沉;也是到了這等地步後,我才驚覺,原來這城市在很多外來人口的眼中或許現代與進步,但其實並不然,真正融入它之後,我終於發現,光鮮亮麗的背後,原來還藏著無數像我這種沒吃飽過卻也老餓不死的小蟑螂,小蟑螂們汲汲營營,沒有出人頭地的大夢想,我們住在破爛的窩裡,過著隱姓埋名、沒沒無聞的小日子,而究竟期待什麼,大多數的小蟑螂們可能從來也沒想過。


坐在大樓對面這家便利商店的透明玻璃窗前,我仰頭看不見自己住的地方,滿腦子胡思亂想,從蟑螂理論開始,一路想到現在的處境,我在納悶,不曉得那個頂樓陽台邊現在淨空了沒?搬進那小房子後,尿床妹來過一次,但如果要找我,她會直接打電話,不需要坐在那裡一個人哭泣;至於第二個女的就甭提了,我媽沒那麼瘦,而且遠在宜蘭,她也不會坐在我家門前流眼淚;要說我妹就更免談,見我不在,她會直接破門而入才對,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滷肉飯了。我點點頭,跟自己說。

但滷肉飯為什麼會來呢?這該死的阿泰,居然雞婆地把我的地址給了她。她來做什麼?她哭什麼?按理說該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以手支頤,我怎麼算都覺得,如果在這件事裡有人該掉眼淚的話,那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她。

分手前,她很「好心」地把我當兵前所留下的東西全都拿去網拍變賣,包括一整櫃我多年來苦心蒐藏的航海王公仔,再外加一筆大學時辛苦打工存下來的積蓄,這些都被搜刮一空,這樣她而且還不滿足,滷肉飯甚至要求我賠償一筆耽誤她青春的精神補償金。媽的,她的青春很值錢,難道我的就活該被糟蹋了?一想到這裡,我忽然心生怒意,老子都好心好意放過妳了,妳倒好意思回來找我?哭什麼?難道是那些錢花光了,又想回來演一齣苦肉計嗎?一想到這裡,我屁股離座,立刻就想上去找她理論。

但也就在那瞬間,我又想,還有什麼好理論的?感情嘛,過了也就過了,一段愛情的起落不就跟捷運上那些陌生但又擦肩交集的緣分一樣,該近的時候,人與人之間幾乎毫無距離,可一旦抵達各自的目的地,卻又誰都頭也不回就走?這就是緣分,而緣分本就無可計較對錯。我現在雖然不濟,但總算還能養活自己,要去計較那些,不是給平靜的生活多惹風波?而且萬一她已經一貧如洗,開口跟我要錢,那我能不給嗎?或者她發現自己終於走投無路,又想回頭重修舊好,那我應該答應嗎?不行,我絕不允許自己變成這麼懦弱的人,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躲開一點,躲到她放棄為止。

打定主意後,我屁股又坐回椅子上,只是一坐就過了兩個小時,中間除了去過兩次廁所,我視線完全沒離開過便利商店對面的大樓出入口,那兒幾乎沒人進出,非常安靜,只有細雨不斷落下,把地面濡濕而已。

怎麼辦呢?如果她永遠都不走,難道我永遠回不了家?眼看夜深,我在便利商店硬邦邦的塑膠椅子上坐得屁股都麻了,店員還故意在我旁邊走來走去好幾次,投射過來的眼神像是在說:媽的我們這裡不是免費吹冷氣的地方,沒事又不想花錢的話你最好快滾。

這段時間裡,我天馬行空又想了很多自己如果上樓還遇到她,可能會有的各種遭遇與反應,但想來想去,總覺得一切都不太可行,這當中包括推她下樓、殺害她再分屍藏在頂樓水塔裡,或者我們來個雨中的激情擁吻,也可能我很瀟灑地掏出口袋裡僅存的幾千元,往她臉上砸過去等等。

「一杯熱的卡布奇諾。」我對店員說著。這是兩個多小時後,當一切苦心建立的內心防衛都被瞌睡蟲給蛀光後,我最後所能下的結論。熱卡布是她最喜歡喝的,而我只給自己買了一瓶礦泉水。

都已經凌晨一點多,我坐得腰痠背痛,而且非常想睡覺,因此決定放棄,不想再耗下去。待會上樓後,不管她要說什麼,我反正都推說自己只是隻一貧如洗又營養不良的小蟑螂,既養不起她,也沒錢可借,簡直就是世界上最沒前途的人,無論她遇到什麼困難,麻煩去找別人幫忙,拜託請放過我。一邊想著,我拿著飲料,回到自己住的大樓這邊,按下電梯面板按鈕。閃得掉就最好,如果閃不掉,我們也應該坦然面對,大不了一拍兩瞪眼,反正窮人膽子最大。電梯門開時,我深呼吸一口氣,走上旁邊的小樓梯,慢慢踱上十二樓。

那個女人還在嗎?答案很快浮現眼前,我的小屋子依舊木門緊閉,而外頭的椅子上,還是那個背影,只是她似乎已經停止了哭泣。是呀,都幾個小時過去了,哭也哭累了吧?哭累了就早點回家睡覺好嗎?我心裡這麼想著,一步步走到她身邊。

「那個……」正想開口說話,把肚子裡盤算好的所有台詞一一講出來的,但就在嘴巴張開的當下,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雖然隔了好久沒見,但我記得最後一次看到滷肉飯,她可是染了一頭黃褐色的髮色,怎麼這個卻是黑髮?早先前我自己心虛,一看到這背影就逃之夭夭,竟沒想到這一點。一聽到我開口的聲音,椅子上縮著的女人忽然也抬起頭來,轉眼望向了我。

「對不起,你的椅子對不對?借我坐好嗎?」講話口音很彆扭,果然不是滷肉飯,在附近大樓投射過來的霓虹光線中,我看得清楚,這根本就是生魚片嘛!那當下我一陣錯愕,但隨即笑了出來,而苦苦的笑聲裡,還包含著對自己杯弓蛇影了一整晚的無奈感,我把手上的咖啡遞給她。

「那有什麼問題,妳愛坐多久都可以。」臉上雖然帶笑,但我心裡已經罵過幾句髒話,都是那個該死的阿泰,害我心神不寧,才會搞了一個大烏龍。

「這個咖啡,為什麼?你知道我在這裡嗎?」看我手捧著水,再看她手上那杯,生魚片好奇地問,大概哭過頭了,她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我猜妳會需要一杯咖啡,在這種時候。」故作瀟灑地看看周遭,雨剛停,生魚片老早渾身濕透了,霓虹映眼,這城市是繽紛的冷。我說:「喝吧,不管有多少難過,喝完就會沒事的。」一邊說,我暗下決定,這杯咖啡的錢應該算在阿泰頭上,因為下一句,我問生魚片叫什麼名字,而她說自己叫作千川織子。

年紀比我小兩歲,來自大阪,說是老家住在距離大阪天守閣不算太遠的地方,從自家院子裡就能遠眺那座古城。千川織子來台灣當了一段時間的交換學生,而她在日本讀大學時就學過中文,以外國人的程度來說,這應該算是很不錯了,至少聽得懂我說的:「曲終人散的時刻,總難免有人要黯然退場,瀟灑走一回畢竟不是誰都做得到。」她點點頭,而我又說:「妳聽過『此情可待成追憶』這句話吧?」看我說得很認真,但這次她睜著圓亮亮的大眼睛,卻搖頭。

「那有沒有聽過『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句?」我決定換句通俗一點的,可是她也搖頭。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已經快要失去耐性了,我兩句詩出口的同時,她依舊搖頭。

「那這麼說吧,妳知道愛情自古以來,都是人們不斷談論,卻始終難以釋懷的,這一點妳明白嗎?」我只能放慢說話速度,再輔以手勢,希望她可以理解。果不其然,這回我不再引經據典,她就點了一下頭。

「很好,我剛剛說的那些,也只是想讓妳了解,就算是歷史上的那些名人,面對愛情,也會有很多想不開的地方。」我假裝手上有筆,虛擬一下寫字的動作,說:「妳也可以跟他們一樣,把心裡想的都寫下來,這樣會比較好。」又指指這片夜空,我說:「下次如果難過,別再上來淋雨了,好嗎?」

「會感冒。」她居然答腔,讓我嚇了一跳,當下笑著點頭對她說:「是的,會感冒。」

我覺得自己雖然不是挺擅長安慰別人,但至少這次表現應該不差,好歹可以引領她往好的方面去想,孰料才剛說完「會感冒」三個字,她忽然又哭了起來,還學足了台灣八流電視劇的台詞,哽咽地說:「感冒又怎樣,讓我死掉算了……」

那當下,我有一種白費工夫,不如進屋睡覺,管她去死的念頭萌生。

大半夜裡,天清氣冷,台北漸漸安靜下來後,只剩附近許多建築頂樓的霓虹依舊閃爍,而天空又慢慢落下一點雨。眼見得她沒有下樓去睡覺的打算,我也只好開口問問,但沒想到這小女生居然點頭,說要進我屋子來聊聊。

讓她在小沙發上坐下,而我則泡了兩杯熱茶,這是寒舍所能提供最好的待客之道。我本以為遇到的是生魚片,應該會好打發一些,沒想到光是幾句安慰話就說了老半天。

「會不會給你很麻煩?」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沙發。

聳肩,我微笑說不會,但心裡想的是:如果妳願意抬頭看看牆上的小鐘,發現這種時間真的不適合相當陌生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覺得自己真的應該下樓去睡覺了,那我會更加感謝。

千川織子在日本有個交往多年的男友,一直分分合合,當初她想來台灣念書,男生就非常反對,並數度以分手要脅,期間他們也真的分手過一次,那時織子還跟學校請假,千里迢迢趕回日本去找那男生,兩人好不容易才復合,但沒想到時隔不過幾個月,今天下午她剛從打工的咖啡店離開,正想去超市買點東西,途中接到男生從日本打來的電話,內容很簡單,就是這段愛情又完蛋了。

「對不起,跟你說這些。」有些赧然,她說:「給你添麻煩,很不好意思。」

「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朋友,而且明天放假,無所謂。」我聳肩,這說的也有一半是事實。長夜已經不再漫漫了,眼看著凌晨三點,其實我非常想睡,而且渾身酒味都還沒洗澡。

她喝完熱茶後,把杯子規規矩矩地擺好,站起身來,非常恭敬地朝我又是鞠躬行禮。那當下我本來以為她會說聲再見而後離開的,沒想到她居然又坐了下來,害我整個期望落空。

「高先生說的很有道理,我也都明白,只是一時間有點……有點那個不過來。」一時語塞,我給她補上兩個字:「調適。」

織子說她非常愛她男朋友,兩個人曾有許多美好的回憶,也曾經許下承諾,會照顧彼此一輩子,反正都是些海誓山盟的話題。我聽著聽著,極力忍住呵欠,其實這些空洞又虛無的諾言,年輕的時候誰沒說過?差別只是我們在台灣用中文說,而他們用日文而已,但結果呢?結果又有什麼差別?我被滷肉飯搜刮殆盡,落得一文不名;她遠在海外的異鄉,照樣一通電話就被人家給甩了。問她要不要再回日本去把這件事談好,織子想了想,搖頭說:「還是不了。」

為什麼不呢?我想起自己被兵變時,連上弟兄們都建議我應該回台灣解決問題,輔導長還建議我先預支以後的假期,那時我本來是要回來的,連行李都收好了,然而最後同樣做罷,對我而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什麼決定都可能草率,但分手總該經過深思熟慮才對,既然如此,那我大老遠跑回來,難道就能起死回生?不曉得織子是否也這麼想,總之她說暫時沒這打算,還說自己也知道以後應該怎麼做,只是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一時難以自處,所以才想上樓吹吹風,本以為看看夜景能讓心情變好,沒想到卻愈看愈想哭,最後就成了這樣子。

「該哭的時候,不用壓抑,妳知道的。」怕她聽不懂,我每句話都帶著手勢,而織子用感謝的表情看我,還點點頭。

講完所有能安慰的話,她滿肚子的難過也得到宣洩,那是不是應該天下太平,大家各自去睡了?我心裡正這麼期待時,她忽然環顧起這房子,問我是不是剛搬來。

「搬來好久了,只是東西沒整理。」我看到織子的眼光正望向牆角堆積的幾個紙箱,那裡面裝滿了雜物。

「這裡,很舒服的樣子。」她移回視線,伸手輕拍兩下我的小沙發。

「改天妳如果心情又不好,隨時可以上來坐坐。」我微笑,而潛台詞則是:但是現在拜託妳回家去睡覺好嗎?

天色濛濛亮時,我反而因為洗過了澡,精神變得很好,一個人站在牆邊,遠遠地望著下過雨後,天氣似乎快要變好的城市風景。星期天,很多人不用上班,有的人會選擇回家,跟家人一起共聚,或者三五好友,結伴約會,但我呢?我點著香菸,讓一縷煙霧散進城市上空。這城市並不是每個人都孤單,儘管我們沒有相依相偎,但我們都懂得那種藏在心裡的孤寂。我低頭看看腳邊,這個星期天,跟我一樣笑不出來的,還有另一個人,她住九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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