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我們即將發行的電子報專欄,霜子寫了這樣一篇文章,分享給大家。


〈天生反骨〉

  我爸在世的時候,常說我是個天生反骨的人,意思是:有寬闊坦途不肯走,偏偏要鑽羊腸小徑,有好機會不肯掌握,偏偏要拿一切去賭最渺茫的可能性。

  按照家父的意思,我是那種生來就要和這個世界反其道而行的人。

  身為女兒,我一直是我老爹人生中最堅定的反對黨,他說什麼,我都要和他唱反調到底,我的人生自然也不例外,但唯獨這些話,令我無法反駁。

  去年十二月,我第一次和商周的編輯如玉在咖啡館碰面。她劈頭問了我一句話,讓我很難回答。她說:「這幾年妳去了哪裡?」

  我一時間有點愣住。我想,對啊,這幾年我去了哪裡,我在幹什麼?我啊,好幾年沒有寫小說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停止說故事了?

  回家之後,我做了一張列表(相信我,這種事情,正常人是不會幹的,只有被打擊到的瘋子會做),好好回憶了一下這幾年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一、三個月的寵物雜誌編輯(六隻大白熊犬從遠處瘋狂地奔馳而來,然後重重撲倒你是什麼感覺?這種事情三小時內發生了十二次,最糟的一次是三隻從不同方向如蒸汽火車頭般衝過來……)

  二、半年的宗教雜誌採訪記者(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昨天的燒肉真好吃,嗝!)

  三、幾個月的甜甜圈師傅(這一生,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叫做甜甜圈的食物)

  四、一年半的補習班國文老師(這是我經歷過最最平和的工作了)

  五、一年的編劇助理(呼來喚去、隨call隨到,半夜三點老闆靈感大發,我從床上爬起來趕去工作室,到了以後發現老闆喝得爛醉,吐了一地,光擦地板就清到天亮)

  六、一年多的編劇(編劇:我並沒有設定那個角色操台灣國語口音,可不可以請演員不要太入戲? 導演:他不是入戲,他是一直都在演他自己。)

  七、三年的出版社編輯(作者大人,叫你表現男女主角之間的感情,不是要你讓男女主角第一次見面就跳上床,好嗎?叫你表現男主角的英雄氣概,不是要你把男主角寫成變態流氓,懂嗎???)

  這還沒有計算我畢業後到國中實習,揠苗助長、作「孽」英才的一年生活。

  怎麼想都覺得,我沒寫小說的這些年,日子過得可真熱鬧啊……

  這些工作,在許多人看起來,有的精彩,有的賺得錢多,有的充滿了八卦(咳,我真的還知道滿多演藝圈八卦的……),但這些看起來或者精彩、或者賺得錢多、或者充滿了八卦的工作,未必都是我真心喜歡的。

  長大以後就會發現,我們手上做的,和夢想中想要做的,經常是兩回事。但是,錢是很好用的東西,薪水是很重要的代價,花費人生的大多數時間,想要換取的,只是經濟上的穩固。

  我離開作者這個角色的時候,老實說,心裡是充滿遺憾的。那時,我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寫了。我山窮水盡,寫不出好東西,況且最恐怖的是,我的經濟很不穩定。

  所以,我毫不猶豫的放棄了說故事。

  然後,我到外頭的世界去,做大部分平常人會做的工作。

  幾年過去,我一直以為,自己這樣過一輩子才叫做正常。說故事什麼的,是過去的事,既然過去,就該遺忘,不能老活在以前的世界裡。

  直到去年年初,我發現,我生病了。

  生病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生小病,會讓我們想對自己好一點,但生大病,就會讓我懷疑,我到底在做些什麼?

  因為藥物副作用的緣故,有一次我嚴重發作。那是一天凌晨十二點左右,我剛從公司加班回來,精疲力竭的抱著一堆稿子爬上樓梯,正在開門,忽然,劇痛來襲,我一下子痛到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倒了下去……

  那痛大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也可能只有幾分鐘。總之,等疼痛過去後,我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樓梯間的地板上。真正很痛的時候,人是無法去思考別的,眼前發黑、渾身力氣盡失,我的臉貼在髒兮兮的地板上,口水流了一大灘,那時候我想:老天爺啊,我居然還活著……幸好這麼晚了,沒有鄰居看到,如果剛剛那口氣沒有撐下來,明天早上,我就會被人發現陳屍在家門口……

  然後我用四腳爬的方式,慢慢爬進大門。我完全站不起來,只能坐在陽台地板上。

  那是去年十月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陽台上坐了很久,就像每次受到重大打擊時,總要列表反省自己人生一樣,我問我自己:嘿,如果剛剛妳死了,那麼,對這一生,是不是有什麼遺憾?是不是有什麼該做的事,妳沒有做?是不是有什麼該說的話,妳沒有說?妳是不是滿意自己的人生?

  我先計算我所得到的東西。

  我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小公寓,我有一些不算好但還滿舒服的家具,我沒有負債,我做了一些工作,都不算很有成就,但至少沒有太大虧欠……

  然後我計算我失去的、後悔的。

  那時候,我的腦袋裡突然萌生一個念頭。

  「如果幾分鐘前我死了,最後悔的,就是沒有好好再說一個故事。因為我還想說故事,還想寫,是我放棄了這條路。」

  於是那天晚上,在陽台上,我做了決定。

  第二天,我大膽地提出辭呈。

  其實直到辭呈被通過的時候,我還沒有決定,到底要寫一個怎麼樣的新故事。我離開寫小說這一行已經好多年了,七、八年前的故事,現在還能不能用,實在是未知數,況且,每一行都變化很快,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追得上別人的腳步。

  最重要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寫。

  但我跟自己說:「嘿,妳就是天生反骨,好日子不過,偏偏要去冒險犯難、傾家蕩產賭一賭,既然是賭,就不要想太多,憑直覺做就對了。大不了,重新來過!」

  這樣一想,就什麼都不怕。

  後來,透過許多人的穿針引線,我把一本塵封多年的稿子寄給了商周的如玉,她看過後,問我要不要出版。

  我當時很擔心的問:「但這是很多年以前的東西,這樣的故事,妳覺得……能出版嗎?」

  她說可以啊。

  我又更擔心的問:「那……妳喜歡這個故事嗎?」

  她說喜歡。

  我想,天底下有這麼笨的人……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的伯樂終於出現啦(咳,如玉妳就當沒看到這段吧),然後,我們就簽約了。

  幾個月之後,這個稿子出版,就是《藍色》。

  而今年一月開始,我突然覺得,我等待很久、很想寫的故事終於來了。

  我於是開始在個人板上,連載一篇篇幅遠遠超出我原本預期的超長篇小說《咬指甲》,而在寫這個故事的同時,新的故事點子源源不絕的湧了出來。

  我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寫到乾涸的程度,已經寫不出新故事、新東西了,但是,人生就是這樣,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做一段漫長的旅行之後,回過頭來,就會發現,渾身又湧出了力量。那漫長旅行讓我看到、經歷了許多,而我非常渴望把它們通通寫出來……

  人生是海綿,沒有真正乾涸的時候,而是需要時間去吸足水分。

  而這一次,我必須非常努力,不能隨意放棄。

  我知道,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證明:霜子是一個能說故事的人。

  我爸在世的時候,常說我是個天生反骨的人,意思是:有寬闊坦途不肯走,偏偏要鑽羊腸小徑,有好機會不肯掌握,偏偏要拿一切去賭最渺茫的可能性。

  按照家父的意思,我是那種,生來就要和這個世界反其道而行的人。

  但他也說:「想當一個天生反骨的人,要有比別人更硬的腦袋,因為,有些路不是跟著別人的腳步走,而是得靠自己的腦袋撞破牆壁闖出來。」

  身為女兒,我一直是我老爹人生中最堅定的反對黨,他說什麼,我都要和他唱反調到底,我的人生自然也不例外,但唯獨這些話,令我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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