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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我以為,那只是個必須住院治療才能痊癒的肌無力症,紛飛只需要住院幾天或幾個星期就沒事了。但是當我發現,她被護士跟醫生要求排定一些「讓肢體做些上上下下的活動」的功課,檢查項目也愈來愈多時,我開始覺得事情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單純。

但我的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的。」

每次到醫院去看她時,我都會遇到她的家人。他們都很和善,對我這個外人很客氣。也就是因為他們太客氣了,使得我不敢追問:「你們知道紛飛怎麼樣了嗎?」

紛飛向她的家人介紹我時,很直接地說:「他叫徐昱杰,是我的男朋友,我很喜歡他。」這讓我在病房裡傻笑了好久,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他們會跟我聊天,問一些關於我的事情,像是我在哪裡念書?什麼科系?家住哪裡?有幾個兄弟姊妹?興趣是什麼?將來想做什麼?當他們知道我比紛飛小兩歲時,每個人都很驚訝,紛飛的媽媽甚至說:「我不知道我女兒會喜歡比她小的男孩子。」

她剛開始住院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很想念她。原本我們時常一起散步的,但因為紛飛住院,散步時,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因此我很想念有她一起走路的時候,還有她說話的聲音,以及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從來不曾走直線的散步哲學。

剛開始住院時,其實她是很不安份的。我時常在半夜接到她的電話,她說一天到晚都在睡,半夜就睡不著了,所以她撐著助走器,慢慢地走到公共電話旁邊,投入硬幣,花個幾十塊錢,買一些我的聲音。

「才花幾十塊錢,就能在半夜聽到你的聲音,很便宜。」她說。

「妳可以不用半夜打給我,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我就可以去看妳,妳不需要急在這個時候買我的聲音。」我說。

「不要。」她故意耍任性的小脾氣,「我就是不想等這幾個小時。」

「妳不要一直都在半夜活動,半夜燈光那麼暗,妳走路不方便,小心又跌倒。」

「你怎麼像媽媽一樣囉嗦。」

「我?」

「嗯,是呀,」然後她笑了出來,「但是我喜歡你的囉嗦。」

每次她打電話來,我都想問,醫生有沒有檢查出來,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她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行動?但是話到喉頭就吐不出來。本來我以為,我是因為不想影響她的心情,所以才問不出這個爛問題,但直到最後我才發現,其實是我不敢問。

因為我不敢知道到底是什麼正在把她從我身邊搶走。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有一種在掉東西的感覺。但當我摸摸口袋、看看抽屜、打開背包、檢查錢包、翻開摩托車的置物箱……並沒有什麼東西不見了,除了被一個莫名其妙的白癡幹走了的,那個扣帶已經壞了、上部已經裂開,根本一點都不安全的安全帽之外。

所以我到底在掉什麼?我後來才知道,我正在失去她。

紛飛住院之後,我才後悔沒有跟她拍過照。有時候,我看見同學的皮夾裡放著自己的男/女朋友的照片,我都會想秀出屬於我的紛飛,但是我卻沒有她的照片,一張也沒有。我很想知道,當他們看見紛飛的美麗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同學,會在看了紛飛的照片後,驚呼道:「哇!徐昱杰,沒想到你這衣冠禽獸也會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啊!」

我知道這是大多數人見不得別人好所說的嫉妒話,所以讓他們罵我衣冠禽獸,我其實是無所謂的。

但是紛飛的樣子,並不是美麗兩個字就足以形容的。

舉例來說吧,當我們為了買一瓶水而走進便利商店,在尚未接近冰箱時,我們的潛意識就已經畫好了一個圖案。

什麼圖案?是一瓶水的樣子。

我們常見的水大都是用保特瓶或是塑膠瓶盛裝,它們的樣子大同小異,不管是高的矮的,還是一公升裝兩公升裝的,長得大概都是那個樣。但如果礦泉水公司花心思做了一個很漂亮的瓶子,那瓶子跟你潛意識裡的模樣完全不同,就算裡面裝的水是一樣的,價錢也是一樣的,我相信,你買這個品牌產品的機率會比較高,因為瓶子漂亮。

所以,當你想要一個女朋友,你走進人群中,在你尚未找到一個女朋友之前,你的潛意識就會假設一個女孩子的樣子,我所說的不是長相,而是一個標準。

但是紛飛超過了我的標準,我曾經覺得女朋友「嗯,能達到我標準的八十%就可以了」,但紛飛超過了八十%,她甚至超過了我設下的標準。

紛飛的美麗就是這樣子的。她的美麗不只是外表,最重要的是她的內在。

我希望我的女朋友看起來有氣質就好,但她是真的有氣質;我希望我的女朋友感覺上很溫柔就好,但她是真的很溫柔;我希望我的女朋友不要太自私就好,但她是真的常替別人著想;我希望我的女朋友別太霸道就好,但她是真的通情達理;我希望我的女朋友脾氣別太大就好,但她是真的不曾生氣過。

「紛飛像是上帝特別做給我的。」我曾經這麼向朋友形容。

有一天晚上,紛飛要我去醫院陪她。當我到醫院時,她要求家人暫時離開病房,給我們十分鐘,她想跟我單獨相處。

我拉了一把椅子到病床旁邊,然後壓低自己的身體,趴在她的床邊,讓我的視線能正對著她的眼睛。她吃力地側過身體,把頭面向我的臉。

我跟她之間只有很近很近的十幾公分的距離,我希望我的視線裡只有她,我不想看見其他東西。

這天,紛飛問我,我有多喜歡她?我說:「像是喜歡寶貝一樣。」

「什麼樣的寶貝?」

「獨一無二的寶貝。」

她搖搖頭,「這個答案不夠好。」

「那……天下無雙的寶貝。」

「你偷懶,」她皺著眉頭,「這個跟上一個是一樣的意思。」

「好吧,那……跟生命一樣貴重的寶貝。」

「嗯,這個不錯,還有嗎?」她笑著點頭。

「像是……失去了就永遠也找不回來了的寶貝。」我說。

她聽完,眼睛裡那因為跟我聊天很開心而閃動的光芒消失了。我發現自己說了一句不太好的話,趕緊解釋著。

「我不是那個意思。」趴在她的床邊,我牽著她的手,有些緊張地說。

「我知道,」她撫摸著我的頭髮,「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對不起。」

「別這麼說,」她用食指阻止我的道歉,「因為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當她這話一說完,我看見她的眼淚,很快地掉在枕頭上。

我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因為散步,我發現了兩個祕密嗎?」

「嗯,」我點頭,「記得。」

「那天我跟你說的答案,其實是騙你的。」

「那真的答案是什麼?」

「第一個是……我發現我比任何人都還容易跌倒……因為我的身體有問題。」

「那第二個呢?」

「我愛你。」她說。

這天,紛飛的診斷確定書出來了,她得了脊髓側索硬化症。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病,但我知道它有一個大家都熟悉的名字。

「我是漸凍人,」紛飛撫摸著我的臉,「對不起,我再也不能跟你一起散步了。」



﹡對不起,我再也不能陪你一起散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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