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其實再過兩個月我就要結婚了。

不過比較奇怪的是,我到現在還沒有就要結婚了的感覺。當我還是個學生時,每每跟同學聊到「女朋友」這個話題,最後總會很自然地扯到結婚這件事情上面。說實在的,男生還真不是普通的無聊,明明還是個學生,離結婚兩個字還很遠,卻總會比較來比較去。甲說乙一定會第一個結婚,乙說丙才是最有可能閃電結婚的那一個,丙說丁一直都沒搭腔,不過看起來肯定就是會先搞大女朋友肚子,奉子成婚的色胚。

當甲乙丙丁都討論完了,他們就會轉頭看著戊,這時戊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他們則是一副有話想說,但不知從何說起的臉,就像是便秘了好幾天,坐在馬桶上,用力地想把肚子裡那一大坨噁心的大便給痾出來似的。

甲看著戊:「欸……唉!」

乙看著戊:「那個……我是想說……唉!」

丙看著戊:「其實是……唉!」

丁看著戊:「我說真的,嗯……唉!」

結果大便還是沒痾出來,他們依然是一臉便秘的樣子。

我不是甲乙丙丁,我是那個戊。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給他們一種便秘的錯覺……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給他們一種不會結婚的錯覺。

對,他們都認為我不會結婚。

我曾經很認真地詢問中誠,為什麼我會給其他人一種「我不會結婚」的錯覺?他的反應跟別人不一樣,他先是沉默了幾分鐘,好像這個問題嚴重到必須經過審慎地思考之後才能回答。但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這件事有必要如此慎重看待,甚至他如果回我一句「你他媽的就是一副不會結婚的臉啦」,我也覺得無所謂。

「你就是一直給別人一種花花公子的感覺啊!」中誠想了幾分鐘之後說。

「啥?」我不懂。

「花花公子。」他指著我。

「Playboy?」我指著自己。

「嗯。」他點點頭。

我思考了一會兒,但還是不明白。

「喔!然後呢?」

「就是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都不會結婚?」

「花花公子永遠都嫌玩得不夠,怎麼會結婚?」

「為什麼我像花花公子?」

「因為你總是穿梭在許多女人當中。」中誠說回答

不過不管甲乙丙丁或是中誠怎麼說,我總覺得我會是最早結婚的那一個。

我很喜歡一個人去看電影,那是一種完全自由的感覺。我可以在電影一開演時,就讓自己成為裡面的一個角色,一個在鏡頭外,但卻一直跟著所有劇情起伏與移動的角色。

我常讓自己流連在愛情片裡忘了走出來,時常已經散場,人都走光了,我依然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呆滯著。要我確切地說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坦白說,我也說不出來。但不管男女主角在戲裡是糾纏或是不停地擦身而過,我都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結婚吧,我們結婚吧。」我會在心裡替那個男主角說,「別再糾纏了,別再擦身而過了。」

當我走在路上,或是在某家餐館裡,看見一對夫妻帶著孩子一起逛街或是吃飯,我會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在他們身上。他們之間的相處與每一個動作都令我羨慕,即使那個孩子正在哭,或是那對夫妻正皺著眉頭,不知該怎麼讓孩子停止哭泣。我會想像這對夫妻是經過了多久的戀愛,走過了多少的風雨,歷經了多少的困難,才有辦法走過紅毯的那一端,而當他們知道自己的下一代正在媽媽的肚子裡漸漸茁壯時,又有多高興呢?

當我一個人在書店裡閒晃,看見某一對情侶正手牽著手在「居家與裝潢」那一個書櫃前面徘徊駐足,我會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他們對未來到底有什麼樣的規畫。他們打算買多大的房子?買多大的沙發?買幾吋的電視?他們要把自己的家裝潢成什麼樣子?要不要有庭院?要種什麼花?要不要樓中樓?要不要歐式的廚房?要不要養隻狗或貓?要不要把其中一間房間裝潢成書房?他們的眼裡有對方,他們的手牽著對方,他們的額頭貼著對方的額頭,他們互相住在對方的心上。

當我回到自己一個人住的地方,十多坪大的空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部電腦、一架黑色的電視機、只能坐一個人的沙發;只有一瓶洗髮精、一瓶沐浴乳、一支牙刷和一條毛巾的浴室;只有啤酒和可樂的冰箱,只有一個馬克杯跟一副碗筷的小廚房,還有只擺了一雙室內拖鞋的小客廳。

我非常渴望第二個人來分享我的生活,我願意無條件地供給她滿出來再滿出來再滿出來的溫暖。

以上所說的通通都是我渴望結婚的證明,都是我渴望有第二個人來分享我的生活的證明,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們,包括最了解我的中誠,他們為什麼會認為我是個不會結婚的人?

丁真的把他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在我還在○○債務管理公司上班的那一年。跟丙的預言一樣,丁是我們當中第一個結婚的人。

丁的老婆是一個百貨公司的專櫃小姐,美麗大方又有氣質,而且身材好到完全不需要墊就有呼之欲出的胸部。當我們所有人都在向他們夫妻兩敬酒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目光是聚焦在丁太太的胸部上。

我承認我是其中一個,我大概看了兩秒鐘,然後一陣罪惡感如排山倒海一般襲來,我就沒有再去注意她的胸部。

丁的婚禮,我帶了第三任女朋友去……咦?是第三任嗎?應該是吧,我想。甲乙丙對我的第三任女友都很有興趣,不過他們感興趣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職業。

「她在證券公司上班,」我一手摟著她的腰,一面向他們介紹著,「你們要開戶買股票可以找她。」

然後就再也沒有我說話的餘地了。

甲乙丙不停地問她有哪支股票可以買?有哪支股票會大漲?到底今年的強勢股是哪一些?金融股會不會出現泡沫?傳統產業類股有沒有可能翻身?還有最重要的:「有沒有什麼內線交易?」

當甲乙丙挾持我的第三任女朋友,不停地逼問她有沒有內線交易的時候,我看著丁和他的新婚太太被別桌的親友拱到臺上去玩親嘴十秒鐘的遊戲時,心裡忽然有一種很深的寂寞感和很深的羨慕感。

我羨慕的不是他們的幸福,更不是新娘的胸部很大,而是他們已經有了未來。

我忘了到底是什麼時候,我才發現沒有未來的支撐,我的每一天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地到處亂飛。好像是放棄研究所準備當兵那個時候吧,也好像是在老大哥那裡賣車的時候,更像是我在催某一位先生的債款的時候。

或是她告訴我她想在二十七歲結婚的時候。

跟她散步是一件非常非常愉快的事。

她是個絕佳傾吐者、演說者、表演者,或者也可以說是哲學家。同時她也是個絕佳的傾聽者、分析者,或是一個免費的心理醫生。

我很喜歡看她說話的樣子,一舉手一投足,每個動作都多一吋不多,少一吋不少,她的眉毛像是裝了開關,說到開心時會上揚,說到難過時會低垂,說到生氣時會蹙起雙眉像兩把劍,說到感動時會緩緩挑起像兩片柳葉。

一開始,我並不是個會散步的人,散步對我來說是一種運動,就像打球或是游泳一樣,只是散步比較不激烈。

但是她說散步是一種溝通,是一種交流,是一種新陳代謝,是一種語言。



﹡散步是一種溝通,是一種交流,是一種新陳代謝,是一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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