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拓也在機場公開在一起的過程,在報章雜誌和電視播放頻繁,等於是昭告天下了,事務所沒辦法,只好認同這件事。對於我和拓也的交往限制很多,其實就算沒有那些嚴苛的規矩,我們能夠碰面的時間也少得可憐。在機場的告白宣言大概感動了不少人,尤其是一向憧憬愛情的高中女生和主婦,和司機兒子交往這件事獲得大多數人的支持,我的形象逆轉回來了,工作邀約不斷。況且,原小姐說的沒錯,新的經紀人有他自己的一套手腕,幫我開拓出嶄新的發展路線,我一面適應和他一起工作的步調,一面懷念著原小姐。

  又過一年的夏天,跑完北海道那一場,今年的第二場演唱會來到橫濱舉辦,我把票寄給原小姐,她答應我會來看演唱會,害我又高興又緊張得好幾天都睡不著覺。

  下午的排演提早結束了,我有四個鐘頭的休息時間,草草換裝後,便跑去後台找悠人,這次邀請不是歌手出身的悠人來做我的特別來賓。事務所有意讓他嘗試歌唱,因此安排他與我合唱,初試啼聲。

  沒想到夏美也在那裡。

  「嗨!我來幫妳打氣。」夏美很有朝氣打招呼:「一切都順利嗎?」

  「嗯!狀況很好。」

  「不過,這傢伙看起來好像不是那樣。」夏美幸災樂禍地指指懶洋洋的悠人。

  悠人一下舞台,就變得無精打采,討厭陽光般戴上帽子和墨鏡,頹廢地靠牆站立:「結束後,我一定要跟事務所抗議,我完全就不是歌手的料。」

  「但是你唱得很棒呀!大家都嚇一跳喔!」

  「我跟妳不一樣,對唱歌一點熱情也沒有。」他瞅著我,十分乾脆地咧嘴而笑:「那樣的歌手是感動不了人的。」

  「對了,未緒。」夏美好奇打量著我:「妳這身打扮是要去哪裡嗎?」

  「啊……還有一點時間,我想去一下喪禮。」

  夏美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對喔!喪禮是今天……」

  「嗯!所以,請不要跟我經紀人說,他會緊張得哇哇叫,我去去就回來。」

  「快去吧!別忘記晚上開唱的時間喔!」

  我對夏美揮揮手,跑了幾步,忽然想起這身雪紡紗套裝還是罩件外套比較不失禮,正打算回頭向夏美借衣服,卻聽見她和悠人談起了我的事。

  「沒想到你這傢伙還真有成人之美呢!」夏美兩手扠腰,以男孩子的口吻糗起悠人:「先前在機場幫未緒逃走,現在又為了她硬著頭皮上場。是想扮演在一旁默默守護她的角色嗎?」

  「話先說在前頭,憑未緒和我現在的交情,就算不是情人,我也單純地想幫她一把;而且,我可不認為自己輸給了秋本拓也那小子。」他頓了頓,延著壓得低低的帽簷,眺向淡得偏白的天空:「若真的要說有哪裡比不過,大概……也是因為……不會做蠢項鍊送給未緒吧……」

  夏美見他說著說著悵然了起來,揚起手,重重在他背上拍一下:「幹嘛啦!突然這麼正經八百的,一點都不像你!」

  「好痛……妳真的是女生嗎?」悠人按著背,抱怨地躲開一些:「人家難得不想嘻皮笑臉的……」

  「哈哈!活該!誰叫你平常老愛開玩笑,一點信用都沒有。可是,那樣才像你呀!早點打起精神,好女孩又不只未緒一個。」

  他瞪著她,負氣蹲下,揉撫受創的背部,又抬頭瞧瞧夏美,這回他看著她的神情有點不太一樣。

  「什……什麼啦?」夏美莫名奇妙地退後一步。

  「仔細想想,雖然既粗魯又兇悍,說話還常常帶刺,妳也算是不錯的女孩,我啊……還挺喜歡妳的。」

  夏美直視著他,彷彿撞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整整愣了五秒鐘!接下來,她的臉蛋慢慢泛紅,令底下的悠人看得目不轉睛。

  「你……你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啊?我告訴你,這種半調子的玩笑騙其他盲目的女生也許有用,不過在我身上是行不通的!下次再敢說這種……這種……總之,小心我一拳打飛你!」

  落荒而逃一般,夏美帶著滿臉通紅,氣呼呼地轉身跑走。悠人等她走遠以後,才收回視線,再次對著乏味的天空發呆半天,扯出無奈的笑意:

  「聽起來真的像開玩笑?」







  悠人和夏美,他們又是另一段故事了。世界上再小的角落每天都會有新的故事正在上演,有人相聚,有人別離,有人的故事剛剛落幕。

  身體一直相當健朗的老秋本先生前些日子因為猛爆性肝炎而住院,撐了八天以後還是去世了,走得好快。

  拓也在電話中告訴我:「我爺爺說他要去天堂找我奶奶了,我奶奶一定會很高興。那時候的老爸雖然很想哭,但他還是拼命地用平常的語調跟爺爺說,『到了那裡,要記得向媽問好喔』。好像……離我們很近,近得隨時可以去拜訪一樣,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吧……」

  喪禮辦得很簡單,來的大部份是自家人。我趕到的時候已經結束了,留下來的人並不多。老秋本先生的黑白相片被肅穆的香味圍繞,和相片中不茍言笑的老秋本先生對望,我感到些微困惑,那個稱讚過我有很棒的笑容的老秋本先生,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嗎?這一切感覺好像是假的,在這裡的我還在夢中一樣。

  上前致意完,從一群黑白穿著的人們中間通過,夏日的氣息隨即迎面撲來,赤裸的腳踝熨上一襲熱意,將我固定在原地。

  抬頭,整座森林綠得不像真實的,清澄地映入眼簾。天氣再怎麼炎熱,那裡面的空氣依然透著涼意,充滿芬多精的風才吹過,原本微微汗濕的額頭變得乾爽了。我放下遮擋豔陽的手,啟步朝森林走去。

  高聳挺拔的樹群不時傳來浩大蟬鳴,要用盡他們短暫生命那樣地唧唧叫,除此之外,我所經過的綠蔭道很安靜,因為送走一位多年老友的關係,而感傷地安靜著。

  我放慢腳步,拓也就坐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深黑色西裝被隨便擱在地上,領帶鬆綁了些,襯衫上兩顆釦子也為了透氣而解開,他背靠著樹,悠閒地注視有陽光躍動的樹梢。

  很久沒見,拓也感覺上又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倒是他不停在成長這一點是確定的。

  拓也最後還是沒有接受原小姐給他的那份執導工作,他說那樣好像作弊。他想要跟一般人一樣從參加比賽開始,初選、複選、決選,或者落選了重新再來。也許接近名導演夢想的路又變遠了,重要的是,他不會放棄。

  我們的交往並不受媒體祝福,每一篇報導都巴不得見到我們分手似的,一而再再而三不真實的揣測令人沮喪,每次和拓也見面,總不由得害怕會發現他的疲憊和不安。

  他晚了半拍發現我,側過頭,溫柔一笑:「妳來了啊……」

  我站住腳,感到才剛變得涼爽的肌膚又漸漸燙熱起來,心跳有點快。

  「只能來一會兒,等一下就得趕回橫濱。」

  「啊!今天是演唱會的日子。」他猛然想到,快速盤腿坐起:「還是快回去吧!不用特地……」

  我已經來到他身邊,跟著坐下:「我想來……也想看看你。」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然後說:「我很好喔!」

  「我知道,只是這種時候……想在你的身邊。」我低下頭,信手拔了幾根草,瞥瞥近在咫尺的拓也的手,比我大了一倍,看上去好堅強的樣子。

  拓也突然想到什麼,往一旁坐開一點,伸長頸子搜尋四周:「今天……沒跟來嗎?」

  「媒體嗎?沒有,大概以為我會回飯店休息吧!」

  我盯著拓也仍撐在地上的手,你不要離我這麼遠啦!

  「真稀奇,妳的經紀人居然肯放妳出來。」

  「……」

  「妳要來之前有先報備過吧?」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

  「雨宮未緒!妳竟然在演唱會前偷溜出來,到底在想什麼呀?」

  我噘起嘴,瞪向他,大聲抗議:「什麼嘛!難得見面,卻打從一開始就要趕我回去,現在又坐得這麼遠,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嗎?」

  他被兇得一臉無辜:「我才沒有那麼講。我是在替妳擔心耶!萬一被媒體知道,把妳寫成是丟下工作的歌手怎麼辦?」

  「誰管媒體怎麼寫!我今天滿腦子只想著要見到你,就是想這件事而已!」

  大概是被夏美影響了,說起氣話時格外的魄力,害拓也當場呆掉幾秒鐘。可是衝動過後,我也開始後悔了,我不是為了吵架才來的,明明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拓也驀然噗嗤笑一聲,我望向坐在旁邊的他,他隻手按住後腦勺,分不清是懊惱還是開心地吐出一句話:

  「傷腦筋,我好像真的很喜歡妳。」

  輪到我怔住了,一時之間不知該高興還是納悶:「『好像』……是什麼意思?不好嗎?」

  「不是的,我告訴過自己很多次,一定要像個成熟的大人一樣和妳交往。要習慣媒體的追逐,要學會對那些報導放寬心,要體諒不能經常和妳見面,甚至……如果有一天我們因為那些困難而分手,也要有心理準備,這樣不是很酷嗎?」

  「唔?」我皺起眉頭:「……會嗎?」

  拓也注視著我,用一種非常可愛的靦腆表情:「可是,剛剛說的那些理智的話,充其量是想掩飾心裡的牢騷罷了,我也挺任性的喔?」

  曬在手臂上的陽光燙燙的,卻覺著臉上溫度更高了。我不發一語,挪到更靠近他一點的地方,幾乎可以觸碰到彼此的指尖。和他並肩坐在綿延相連的綠蔭底下,按在泥土地上的手感受得到森林古老的脈動,從地底深處傳來撲通撲通的共鳴與我雜亂的心跳,竟也意外契合。

  為了不讓拓也察覺到我的羞澀情緒,而轉移話題:「你怎麼自己跑到這裡來?不覺得熱嗎?」

  「不會,我喜歡夏天的風……夏天的味道……」他又仰頭環顧枝葉交錯的天空,喃喃自語:「不過,這裡的回憶好多,很多人的記憶,不同年代的記憶,我和爺爺的記憶……多得有點受不了……」

  「拓也……」

  「幸好妳來了。」

  他牽住我的手,拓也所有快樂與悲傷的感觸都被我含握掌心,那麼生動鮮活,我開心得說不出話,又心疼欲淚,他凝望我的深邃眼眸卻宛如懂得我的心情,輕輕蕩過一縷純真的光:

  「我原本認為,就算不在一起也不要緊,不過,還得要好好地活著才行,只要活著,就有再見面的機會。『回憶』是收藏在腦袋裡的故事;可以觸摸得到、可以傳達得到的,只有『現在』,可以改變將來也許會後悔的事……也只有『現在』才辦得到,人一旦死了,就什麼也做不到了,所以……」

  「我會好好地活下去。」我突然語氣堅定地打岔,拓也怔怔看過來,看我將頭撒嬌般地靠在他的肩上:「為了參與拓也的生命,我會珍惜每一秒的『現在』,然後長命百歲喔!」

  拓也笑了,直到剛才為止那無以名狀的憂鬱,在交織的葉縫間消散得只剩下金金綠綠的光的粒子飛舞。他握著我的力道,有點緊,但好舒服,我聽見他和我低語約定:

  「我們一起長命百歲,未緒。」

  「好。」

  再過一會兒我就得趕回橫濱的演唱會現場了,拓也也必須為緊湊的大學課業以及參賽作品忙碌,才相聚片刻又要各奔東西。

  然而,不論時光怎麼流轉……一成不變的生活裡有美好的發現嗎?有沒有難過哭泣?是不是正在開心地笑呢?今天的你……是否也曾經感到一絲幸福?

  那些再瑣碎的小事,只要用生命好好體會,便會在記憶中深深烙印下來了,是我們存在過的證明與痕跡。

  午后慵懶的陽光透過細碎的天空縫隙一道一道灑在森林各處,斑斕的樹影作畫似地投映在我和拓也身上。當空氣寧靜得趨近凝結,我們在百年大樹底下沒什麼意思地相視一笑,那快樂的瞬息一眨眼就被吸入歲月的流裡,於是笑容變成了回憶,回憶變成了畫面,歷歷如昨的畫面……成為了一種永恆,就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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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最後總免不了要走到結局,但我真心祈禱我們的故事可以寫了很久、很多、很精采以後,那一天才來到。約定好了喔?拓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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