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未緒


  不知為什麼,心臟忽的怦動一下,害我頓時忘了要呼吸。

  我自雜誌中抬頭,看看置身的貴賓室,並沒有出現特別的人或事物。

  「怎麼了?」坐在對面沙發的原小姐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那奇妙的感受,以前似乎也有過,穿越所有堅硬的建築物,來自無垠穹蒼的。

  亞洲巡迴演唱會的最後一站在台灣,就在昨晚劃下完美的句點。一早來到機場通關以後,我和幾名工作人員待在航空公司特別安排的貴賓室候機。

  原小姐見我挺介意的樣子,便說:「是不是太累了?」

  「沒有的事,大概因為可以鬆一口氣,所以今天精神很好。」

  「這次的巡演妳表現得很好,應該可以為妳挽回不少形象分數才對。」

  「抱歉,前陣子惹出那麼大的麻煩,回日本以後,排多少工作給我都沒關係,我一定會更加努力。」

  原小姐聽了,不太肯定地欲言又止,她的目光依舊停棲在我身上,只是還在考慮些什麼。

  「原小姐?」

  「未緒,本來應該晚一點告訴妳,不過我想反正妳遲早會發現,倒不如現在先跟妳把一切說清楚。」

  「什麼事呢?」

  「等一下我們不會回日本,事務所安排妳直接到美國接受音樂訓練。」

  並不想再繼續和我對視般,原小姐取出香煙和打火機,十分專心地投注在點煙的細膩動作:

  「我之前應該警告過妳,如果再出紕漏,事務所就會考慮冷凍妳的事。現在雖然不打算全面冷凍妳,但希望妳到國外去避避風頭,過一陣子大家就會忘記先前的負面新聞,那時妳再回來。」

  「是嗎……我知道了。」

  原小姐吹出一口白霧,飛快盯視我,輕輕偏起了頭:「原本事務所擔心妳會有所抗拒,所以要我隱瞞到最後一刻,不過妳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

  「我早就知道了,要去美國的事。」

  「妳知道?」

  「是的,離開日本前,悠人從一位參與這項計劃的人那邊聽來的,他告訴過我這件事。」

  「悠人啊……」原小姐閉闔一下雙眼,惱起悠人總是不受管控,然後反問我:「妳一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嗎?到美國以後,可不是一兩個禮拜就回得來喔!」

  「會變成這樣,我自己也有責任,而且到國外的環境學習對我來說也是好事,最重要的是……」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起身離座:「抱歉,我接個電話。」

  沒有顯示來電。按下通話鍵,另一頭傳來悠人懶洋洋的聲音,聽起來才剛睡醒,起床氣頗重。

  「未緒?總算找到妳了。本少爺七早八早就被挖起來,問遍事務所的人才問到這支電話,我昨天可是凌晨三點才收工耶……」

  話說到一半,他馬上被推開的樣子,旁邊還傳來夏美氣急敗壞的聲音:「哎呀!你廢話什麼啦?走開!」

  「夏美?」我抓緊手機,想要聽得更清楚。

  「未緒!妳現在人在哪裡?」

  「在台灣的機場啊!到底怎麼了?」

  「我聽說妳要被押到美國去,妳千萬不要上飛機,留在台灣,秋本去接妳了!」

  「咦?」那個名字,直到現在還是會深深觸動我:「拓……拓也?」

  「他突然來找我,要問妳的行蹤,我覺得他有點怪怪的喔!我也不會說,給人的感覺就是跟平常不太一樣。我們怎麼求事務所的人,他們就是不肯透露,所以我才去拜託宇佐美……」

  「這算哪門子的拜託啊?」悠人沙啞的嗓音在一旁埋怨地嘀咕。

  「總之,秋本那傢伙一聽見妳要去美國,他說一句『我去找她』,馬上就跑走了。所以妳想辦法留在那裡,如果妳真的去美國,我們就不知道該怎麼找到妳了!」

  「但是……」助理上前來示意登機時間到了,我只好對夏美說:「我得關機了,夏美,我非去美國不可……對不起。」

  關掉手機,我惶恓地在原地躊躇。

  助理要上前催促,卻被原小姐擋下來:「你們先走,我會親自帶她去。」

  拓也要找我……?為什麼?事已至此,還要找我做什麼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還是……

  「為什麼妳說非去美國不可?」原小姐來到我面前,我回過神,她興味地在我臉上搜尋答案:「妳有什麼特別理由嗎?」

  「如果我不去,原小姐一定會很困擾吧?最近因為我的連連失誤,妳已經承受不少壓力,如果這次又沒順利帶我去美國,我知道事務所一定不會輕易原諒妳。」

  她停頓半晌,覺得可笑:「比起我的事,妳不能回日本,這應該更要緊吧!」

  「不會呀!因為我喜歡原小姐。」

  她怔住,我從沒見過原小姐會有如此措手不及的神情,而暗暗感到得意。

  她避開我的微笑,轉過身,逕自向前幾步:「不恨我嗎?把妳和秋本拆散的人是我喔!」

  「原小姐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妳的工作就是讓我更好、更順利,我是這麼想的。別人或許不能了解,但是我很清楚原小姐為我做了多少事。為了幫我爭取更好的演出機會,對方再刁鑽,也願意向他們低聲下氣;為了讓事務所看重我,好幾次拼命交涉到三更半夜……這些事我都知道。」

  我看看她沉默不語的背影,只好繼續說:

  「妳大概認為我是個還不成熟的孩子,不過,如果可以用我自己的力量為原小姐做點事,我會很高興,超高興!」

  「我應該說過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工作,妳對我來說,只是重要的商品。」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把我當作商品並且一起奮鬥至今的原小姐。」

  我安靜片刻等候,她又不講話了,我想接下來是要罵我太天真、太感情用事了吧!

  原小姐忽然從她的流蘇包中掏出一樣東西,她走過來遞給我,我仔細一看,原來那是一張飛往東京的機票。

  「原小姐?」

  「我不反對妳去美國,但是,如果妳是以逃避的心態過去,我可不允許。」

  「我……並沒有逃避什麼……」

  「既然沒有,那就回東京,看看秋本找妳有什麼事,那之後再決定去不去美國也不遲。」

  「妳早就沒打算要送我去美國嗎?」

  「我只是不希望妳在還有牽掛的狀態下去過去,就算去了,什麼也學不到。」

  我著急否認:「我沒有牽掛……」

  原小姐嘲笑般地哼一聲:「那為什麼剛剛一聽見秋本的名字,就一臉放心不下的樣子?」

  「我……」

  「想把自己的心情藏得不露痕跡,妳還太嫩了。」

  她走得更靠近我,佯裝在整理我頸子上的絲巾,卻以極快的速度交待許多事:

  「等一下我們出了貴賓室,走五步之後妳立刻往22號登機門走,這裡我會應付。下飛機以後,我想事務所一定派人在機場等妳了,妳要想辦法躲開他們,至少被帶回事務所之前讓自己在媒體上曝光,讓大家知道妳已經回到日本,這樣,起碼可以爭取到一點留在日本的時間和機會,都聽清楚了嗎?」

  「原小姐,那妳呢?」

  「我會坐下一班飛機過去找妳。」

  「我不是在問這個,放我走之後的妳,會怎麼樣呢?」

  她停一下手,望望我,又垂下眼繼續幫我拉平絲巾上的摺痕。回答這個問題的原小姐變得像是街上隨時會遇到、為今天晚餐該煮什麼而煩惱的女性,偶爾也會流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大不了不做工作機器,回到普通女人的身份了。」

  「咦?」

  「剛才的話其實不太對,妳不只是重要的商品,也是我的驕傲。」她用很深很深的眸光凝視著我,我終於發現深不可測的亮光裡頭藏的是平日不輕易出口的言語:「如果不站在事務所的立場,妳行前那場記者會……是我所見過最棒的記者會。」

  「原小姐……」

  「好,走吧!別回頭。」

  她二話不說走出貴賓室,我也跟上去,依照她教導的,走到第五步便毫無預警往回走,其他工作人員和隨扈立刻回身,原小姐一副不用大驚小怪地打發他們:

  「她去洗手間,你們先上機,我在這裡等她。」

  從他們身邊逃離的時候,我的心臟跳得很快,它是那麼用力地鼓動,連我都害怕會被他們聽見我的忐忑不安而因此洩露行蹤。

  那條通往二十二號登機門的走廊看上去好長遠,怎麼走也走不到似的,途中經過兩三面落地窗,偌大停機坪上有幾部飛機正在緩慢移動。原小姐叫我走,不要回頭,她在我肩頭輕輕推了一把。

  帶著和拓也之間那些風風雨雨、甜甜蜜蜜的點滴繼續向前走,也能夠過得很好,不用留戀過去,我已經擁有十分豐盛、十分燦爛的回憶。縱然想起的時候或許還有一絲遺憾,不過那是存在於歲月中一種細水長流的美感,一再品嚐,愁悵的滋味也成為甘甜了。

  我想,自己正需要有人推我一把,告訴我,儘管往前去,不管在哪裡,不管遇見什麼人,都可以再創造更多更美好的回憶,一定可以的。

  只是,為什麼走遍那麼多國家,還是想在有他在的土地上盡情歌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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